说着说着贾母便放下了茶盏,看着黛玉,目光里带了几分怅惘。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玉儿,外祖母也不瞒你,当初你刚进府时我便想着,你这般品貌才情,同宝玉又是一处长大的,知根知底,若能亲上加亲该多好,
谁知半路里出了宫中伴读这档子事,瑞亲王一眼便相中了你,天家的话咱们不得不听,外祖母心里虽有不甘,却也不能说什么。”
我可谢谢你的不甘,黛玉听到这话心中冷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
什么亲上加亲,分明是想着把我困在荣国府里嫁给那个人,黛玉心里蛐蛐着,若不是水烨在宫里选中了自己,恐怕当真会被贾家吃绝户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是轻轻将茶盏搁下,“外祖母说的是,缘分这种事原不是人力能左右的,如今我嫁了王爷,三妹妹也有了归宿,外祖母该高兴才是。”
王夫人坐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怎么开口,她着急啊,妹妹一家不知怎的说走就走,她中意的人老太太中意的人都走了,宝玉可咋办,
贾母的目光在黛玉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又落回她脸上,话锋一转,换了一副极和蔼的口气:“玉儿,外祖母多嘴问一句,你和王爷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肚子可有动静?”
上回在扬州时周姨娘便问过这桩事,如今外祖母又提起来。“劳外祖母挂念,王爷说我同他将将成婚,不着急要孩子。”
听了这话,贾母先是一愣,随即呵呵笑了起来,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她活了八十岁,见过多少人,哪个不是盼着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瑞亲王倒好,居然不着急要孩子,这份心思若放在旁人身上是荒唐,可放在瑞亲王身上却让人说不出半个不字,他疼玉儿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这般护着宠着,倒也不稀奇了。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黛玉留她们用了午膳,饭后便亲自送到二门。
从始至终黛玉没有提起薛宝钗一个字,贾母和王夫人也没有问。
黛玉心中暗暗奇怪,方才话里话外,外祖母和二舅母似乎当真不知道宝姐姐已经嫁了人,
宝姐姐说她没有告诉二舅母,看来是真的,宝姐姐出了阁,贾家竟无一人知晓,可见她走得有多干脆,也可见贾家如今内里乱成了什么样,连自家寄居多年的亲戚搬走了之后嫁了人,他们都一无所知。
送走三人,黛玉回到正屋时,水烨正歪在软榻上看书。
今日他没有出门,穿得倒是随意,头也没梳,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见她进来,便将书搁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黛玉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哼哼唧唧地道:“接待人情事务好累,脑子里还要记住谁是谁家,谁是什么品级,谁同谁沾亲带故,谁同谁有旧怨不能同席。
从前在荣国府时看凤嫂子管家也没觉得这般累,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知其中的辛苦。”
水烨合上书,侧过身来看她,问道:“那你都记住了吗?”黛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些日子见过的命妇名单,
然后睁开眼来,微微点了点头:“礼部侍郎孙大人的夫人姓周,性子温吞,送了咱们一盒上好的阿胶,工部尚书张大人的儿媳姓刘,能说会道,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大人的夫人姓崔,极懂书画……”
水烨倒是有些意外,双手捧着她的脸,低下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亲完还嫌不够,又在她的额头上补了一下,方才松开手,“不愧是玉儿,这么多人我可记不住。”
“你少来……”黛玉拍了一下他的手,“你说给旁人听,旁人兴许会相信,说予我听那便是大骗子,你的记忆力惊人,我是晓得的!”
“你看看,我什么都瞒不住你,你始终聪慧胜过我一成。”
黛玉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面上一红,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青天白日的,你正经些。”
“今儿贾家人都说了些什么?”水烨开口询问,黛玉想了想,那些事不用她说,估摸着水烨比自己清楚,捡了贾母的话回应道:“还能有什么,长辈嘛,无非孩子大了催成婚,成了婚催孩子。”
“不愧是名满京城的老太君,管事儿管到我头上来了?”水烨心里有些不舒服,黛玉用身子撞了一下他,“哎呀我知道你不喜欢外祖母,放着别的不谈,长辈关心也是挑不着理儿。”
“再说......”黛玉转身看着水烨,伸出手挤着他的脸,“我有时觉着,将来有了孩子,你定然也会吃醋。”
“不应该么?”水烨咂嘴巴摇头,“一年三百六十日,蜜糖甜露常相绕,若你我之间多一个或者几个小人儿,那这蜜糖定然是孩子哭,孩子笑,你就说说,我的三百六十日,有几日还会甜?”
说着,头在她肩膀处蹭了蹭,“怎的你忍心看我受苦?”
“受什么苦?”黛玉无奈叹了口气,“我可是问过李嬷嬷,若我怀上孩子,王府自然会安排奶嬷嬷照顾,怎的就会让你吃苦了,不该是我吃苦么?”
呃.......她说得好有道理,甚至不知道如何反驳,玉儿是个心思敏感的人,水烨心里想着,索性耍赖皮,“反正你在扬州答应我了,咱们可说好明年在考虑孩子的问题,眼下你该想想,月底是我十九岁生辰,你送我什么?”
赶紧把话题岔开,黛玉果然认真思考,“那就在家好好陪着你,我给你做一身春季中衣如何?”
“好啊!”水烨连忙点头,“不过等忙完年底再做罢,年底咱们家的收成,还有扬州那边的,够得你忙。”
如今还在国丧期,除夕和上元节宫里不会摆宴席,如此想来今年倒是第一次陪着她过除夕。
“倒也还好,”到了一杯茶抿了一小口,“那些个庄子上送来的自有人入库,我只需看看账本便是,倒是署官和女官们,你可想好今年打赏些什么?”
“你做主便是,”水烨往后靠着摆摆手,“说给你管,就给你管。”
想了许久,黛玉心中已经盘算好如何打赏,“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便做了主。”
“对了,要不要量一下,过完除夕好给我做中衣?”水烨询问,黛玉摇摇头,“无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