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醒来时,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处骨头都累得不行,
可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精神劲儿倒是缓过来不少。
她侧过头,便看见了水烨的脸。
他还在睡着,他的眉毛生得极好,浓而不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没有出声,黛玉只是撑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人,这张脸,这副眉眼,从今往后便是她每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从六岁进京到如今嫁作人妇,中间隔了将近十年光景。
如今想来,荣国府那些过往都像是上辈子的事,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像那些话本子里的薄命女子一样,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谁也靠不上,谁也留不住。
目光从水烨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看够了没有?”
黛玉吓了一跳,才发现水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脸上一红,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圈在怀里,
水烨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怎么不睡了?”
“睡好了,”将脸往他胸口贴了贴,“可还是乏得很。”
“玉儿。”脑袋里突然想到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低头看着她的脸,水烨手指慢慢往上移,轻轻抚过她的耳廓,“我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温柔乡是英雄冢’,那时候我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黛玉抬起眼来看他,“又是从哪一本闲书上学来的,还有你,你那些都是从哪里学的?”提起这个,黛玉有些害羞,水烨却不以为然,“在雨花宫。”
“雨花宫?”黛玉下巴抵着他的胸口,“那是什么地方?”
嗯......水烨将手放在后脑勺下,“皇子学习男女之事的地方。”
“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黛玉有些好奇,提起这个水烨有些磕巴,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我十六岁生辰那天去的雨花宫。”
“噢......”黛玉恍然大悟,“说是不说,那日你高热可是同这有干系?”
“我是个正常男子,”水烨无奈叹了口气,“第一次看到那些怎能没有想法,咱们又没成婚,我又不愿意碰雨花宫官女子,一冷一热自然病了。”
“官女子?”黛玉咬着嘴唇想了一会,“那是什么?”
“皇子在雨花宫学习那些后,都会安排官女子伺候,我才不稀罕。”
“哎呀.....”黛玉嗔笑,“我们家的王爷当真是洁身自好。”
水烨没有理会她的打趣,捏了一下她的脸,“玉儿,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黛玉微微一怔,
她一定是故意的,水烨心里想着,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长叹一声,
“就是……昨夜,这种事若有一方不合意,会伤了夫妻感情。”水烨边玩着她的头发边询问,“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怎么样?”
黛玉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嘴唇也微微抿了起来,羞死人了,这种话还能怎么说。
翻了个身,水烨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她的眼球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眼,正对上他认真的目光。
他是真的想知道,黛玉抿了抿嘴,那份执着让她瞬间心软,终究还是轻声开了口:“你很好。”
这三个字足以说明一切,水烨呆呆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见他笑得如此灿烂,黛玉突然有些恼,“水烨,我认真回你的话,你却笑话我,你起开,我不理你。”
说完双手推着,水烨却死皮赖脸抓住她的手,“我没笑话你,我是怕你怕了这事,那当真是我的错。”
“大白天的要死了,你再说,你,你,你晚上不准和我一处睡!”
“好好好,不说不说。”
二人在床上又腻歪了一会儿,水烨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紫鹃和雪雁听见里头的动静,连忙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梳洗,黛玉坐在镜前,雪雁替她梳头,紫鹃去整理床铺。
梳洗完毕,水烨已经换好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站在门口等她。
二人并肩出了正院,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刘长史已经带着阖府署官候着,从长史到审理所,典膳所,典仪所的属官,数十号人分列两侧,衣冠齐整,垂手肃立。
见水烨牵着黛玉进来,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道:“参见王爷,王妃娘娘。”
水烨微微颔首,牵着黛玉走到上首坐下,刘长史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臣领阖府署官,恭贺王爷,王妃娘娘大喜。”
说罢撩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叩拜大礼,他身后的数十名署官也齐齐跪下,黛玉端端正正坐在水烨一侧,受了署官们的大礼,她如今是王妃,受署官跪拜是规矩,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推辞客气。
刘长史带着署官们一一起身,逐个自报官职姓名,向新王妃行礼。
黛玉一一颔首应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将这些面孔与方才名册上的名字一一对应。
等最后一个署官报完姓名退回去,刘长史才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叠厚厚的账册:“启禀娘娘,这是府中今年的田庄收支,商号进项、人情往来及各项用度的账目,请娘娘过目。”
接过来翻了翻,账册记得极工整,每一笔收支都注明日期与经手人,条理分明,一目了然,黛玉点了点头,将账册递给身侧的李嬷嬷。
李嬷嬷上前一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托盘的女官。
托盘上摆着一只只红封,每个红封上都写着名字,按品级大小分量各有不同,这是水烨提前好几日便准备好的,从刘长史到底下最低品级的小吏,人人有份,刘长史双手接过红封,又领着署官们齐声道了谢,方才鱼贯退了出去。
等到最后一个署官的衣角消失在门外,黛玉刚松了口气,水烨已经弯下腰来,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黛玉惊呼一声,“水烨,你做什么!”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脸上腾地红了个透,院子里还有女官和内侍在收拾东西,福安和小宁子更是站在廊下看得目瞪口呆。
李嬷嬷倒是极淡定,甚至还伸手拉了拉福安的袖子,示意他赶紧把人都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