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史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明说,点一句他便知道该怎么做。
水烨往椅子里靠了靠,感觉到内堂的方向有一道目光正从屏风缝隙里望过来,他轻轻咳了一声,不多时,黛玉从内堂转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水烨握住她的手,站起身,
两个人一路无话地穿过月洞门,穿过游廊,穿过被暑气蒸得有些发蔫的花木,回到了夏凉院。
紫鹃正端了茶进来,见二人面色不似寻常,便极有眼色地放下茶盏,带着院子里伺候的小丫鬟们全都退了出去。
黛玉在软榻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我觉得自己耳朵脏了,”她终于开口,“玩弄戏子,交换汗巾,还……我从前和他一处顽了那么些年,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水烨,你说我是不是眼盲心瞎,若是这般,我岂不是差点着了他的道?”
“玉儿认识他这些年,当真不知道他什么德行?”水烨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不敢,你那时候虽寄居在荣国府,到底林公还在世,你还是林家的嫡女,他最多是嘴上占些便宜,不敢真对你怎样。”
顿了顿,讥笑道:“玉儿你想想,他欺负的都是些什么人,便能明白为何他不敢。”
碧痕,花袭人,金钏儿,秦钟,蒋玉菡……黛玉猛地通透,“戏子奴婢,即便是秦钟,也是惹不起贾家!”
“对咯!”水烨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玉儿聪慧,若我猜测不错,即便是那个史大姑娘,贾宝玉也不敢对她怎样,是罢?”
回想起在荣国府那几年,面儿上打打闹闹的,确系没有这么多污糟事儿,和袭人那些事儿偶然有听过婆子们嚼舌根,当时并不太懂得。
只是,黛玉没有因为水烨夸奖而笑,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说出心中疑惑,“外祖母她难道不知道吗,金钏儿是二舅母屋里的丫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阖府上下都知道,她能不知道吗?”
水烨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里,黛玉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水烨我不明白,难道他们就没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水烨询问,黛玉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以往的我只知吟诗作对伤春悲秋之事,那时候我孤身一人寄人篱下,花落了哭一场,月缺了叹一回,
可自从和你在一处,也不知怎的竟渐渐开了窍,知道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样不要人操心,柴米油盐要管,账目出入要理,人情往来将来定也是要走的,下人们也要恩威并施,桩桩件件哪一桩是吟诗作对能对付过去的?”
说着说着,黛玉直起身子摇晃着手里的团扇冷笑一声,“外祖母疼爱那人,可偏生是个四肢不勤之人,水烨......”
黛玉突然扭头看着他,“亦或是外祖母早就盘算好,将来琏二哥必定袭爵,掌家权会落在凤嫂子手里,那人不需要奔前程学经济学问,当一辈子的快活公子?”
明白了,黛玉突然明白一些事,外祖母有意自己和那人成好事,也没想着让自己跟着二舅母或者凤嫂子学学管家,因为没必要,那人确定是无法当家的。
“嗯......”水烨点点头,“还有呢?”
关键点没有说到,黛玉抿着嘴想了想,“二舅母并不中意我,她想要宝姐姐同那人成好事。”
“那你说说为何?”水烨继续追问,
“我帮不了他们,父亲还在兴许还有些念头,父亲走了我便是孤女,宝姐姐身后有薛家,有王家,我又有什么?”
说到这里,黛玉心头涌上悲伤,“外祖母要一个能陪那人快活一辈子物件人儿,二舅母要一个能帮衬他且大肚的人……”
说到这里,黛玉起身倚在窗前望着外面,“宝姐姐多好啊,端庄大气面面俱到,便是那人心里住上七个八个宝姐姐也不会在乎,哪里像我这般小性子,便是喜欢也要占着心里全是自己,哼!!!”
转身看向水烨,勾了勾手,“你过来。”
水烨下了软塌走到窗前,黛玉微微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歪着头看了好一阵子,“水烨,我这个人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心眼儿小,你也是知道的,
旁的女子心里能装多少事多少人,我不知道,
我这心里头啊,偏偏就只能装一个,
只是你心里头那点地方,给我全占了才好,一丝一毫也不许分给别人。
你若应了我,我便什么都依你,若不应……那我哭也把你哭应了。”
“你看你!”水烨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怎的记性就这般不好,我说过往后王府只可能有你一个那便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黛玉笑眯着眼睛,“就想听你说着,每日每夜地想着,我爱听。”
“水烨……”笑完后黛玉皱起眉头,“不知怎的,每月总有几日心里不爽利,我并非不信任你,
我会想着怕着,忽然觉着旁的什么好,觉着那些个规矩那些个‘该有’,都比我这点子心思要紧,我只盼着,你这颗心,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胳膊收紧力道,将人抱在怀里,水烨脸颊贴着她的耳朵,“这天底下还没人能逼我做什么,除了你之外。”
“哎呀……”黛玉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我逼你做什么了?”
“自然没有……”水烨偷偷笑了一下,“你舍不得逼我做任何事,我是知道的。”
二人在窗前抱了一会回到软榻之上,黛玉靠在水烨肩膀上看着那些神仙故事,
虽写得离谱至极,可偏生里面的故事很好看,平日里闲暇到也可以打发时间。
“就这么爱看吗?”水烨斜着眼瞥了一眼,黛玉嗯了一声,“以往我最不爱李义山的诗,觉着情绪太缠绵惘然,相思无望,总觉着读多了看多了想多了,人也沉沦进去爬也爬不出来,这般情爱故事自然也不会碰,”
抿了抿嘴,放下书抬眼看着水烨,“如今却不同,我知道我们能走到最后,能在一处,那相思便有了着落,有了盼头。
再看那些诗文,便不觉得苦了,反倒句句都像是替我们写的,
你说奇不奇?同样的诗,从前读是剜心,如今读竟是暖心,可见不是诗变了,是我的心变了。”
说完又低下头,头在他肩膀上蹭了好几下,“说到底,不过是……相思有望相思有人相思落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