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水烨没有进宫,同黛玉用完早饭就赖在这边夏凉院里不走,
“今儿怎么不去观政?”黛玉拿起团扇,轻轻给他扇着。
水烨往引枕上一靠,闭着眼睛,“不想去,大哥今日也不在朝里,我去了也是听一群老疙瘩吵来吵去,不如在家陪你,待会儿请你看好戏。”
黛玉知他是找个由头偷懒,也不戳破,只是将团扇换了一只手继续扇着,至于什么好戏,谁知道呢。
用罢午饭,黛玉原本打算回内堂躺一会儿。
水烨躺在软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正看得两三页书,便听见外头传来福安压低了嗓门的通报声,“爷......”
起身走到门外,福安凑上来低声道:“爷,刘长史回来了,在前厅候着。”
“下去罢。”水烨挥挥手,
想了想,水烨回身走到屏风边上,对黛玉道:“玉儿,咱们去听好戏去。”
黛玉从屏风后转出来,已经穿好了外衫,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便点了点头。
二人来到正院,水烨让黛玉进了内堂坐着。
内堂与外间隔着一道黄花梨屏风,外头说话里头听得清清楚楚,里头却不会被人瞧见,水烨走到外间,在书案后坐定,让福安去前厅把刘长史请进来。
刘长史进来时,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三分嫌恶,三分恼怒,三分鄙夷,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端端正正行了礼,不等水烨开口便道:“王爷,臣今日在荣国府撞上了忠顺亲王府的长史。”
水烨微微点头,靠在椅背里,示意他继续说,刘长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服袖口,方才开口时语气里那股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臣原本奉王爷之命去贾府问话,谁知刚进贾府大门,便看见忠顺亲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外头。忠顺亲王的长史比臣早到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是去问话的,问的是同一个人。”他顿了顿,“贾宝玉。”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烨面色不变。
刘长史继续道:“忠顺亲王的长史去问什么,臣不好多打听,便在偏厅略坐了一会儿,可那贾宝玉的动静实在太大,
忠顺亲王的长史在正厅里问话,声音虽不高,可贾宝玉答话时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连偏厅都听得见,后来贾琏让人把贾宝玉身边的小厮茗烟捆了来,当着忠顺亲王长史的面审问,臣便也听了个大概。”
“说说罢,怎么回事?”水烨将茶盏搁回案上。
脸上的嫌恶又深了一层,刘长史忍不住呸了一声,“忠顺亲王府里有个极得王爷喜爱的戏子,艺名叫蒋玉菡,前些日子忽然不见了踪影,
忠顺亲王让人找了好几天,后来有人来报,说曾看见贾宝玉和蒋玉菡在一处喝酒,又有人看见蒋玉菡跟着贾宝玉走了,忠顺亲王的长史今日登门,便是来要人的。”
他停了停,语气越发鄙夷,“那贾宝玉起初死活不认,说根本不认识什么蒋玉菡,忠顺亲王的长史也不恼,只是指了指他的腰间,问......既然不认识,那蒋玉菡的汗巾怎么在你腰上?”
水烨的眉头皱了起来,刘长史继续道:“贾宝玉当场便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忠顺亲王的长史又让人审了贾宝玉的小厮茗烟,
茗烟挨了几板子便全招,说那汗巾是蒋玉菡赠给贾宝玉的,二人交换了汗巾,蒋玉菡还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贾宝玉。
忠顺亲王的长史又问蒋玉菡如今人在何处,贾宝玉一开始还嘴硬不肯说,
贾琏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逼着他赶紧开口,最后贾宝玉才不情不愿地说了蒋玉菡在东郊紫檀堡置了一处宅子,人就藏在那里。”
听到此处,水烨忽然冷笑了一声,藏戏子,交换汗巾,贾宝玉别的本事没有,在这些事上倒是做得游刃有余,他抬眼看向刘长史:“那你怎么处理的?”
刘长史坐在椅子上,双手拱手行礼,“臣今日去贾府,本是为王爷被诋毁之事讨个说法,忠顺亲王的长史办完事后,臣便与贾琏说了贾宝玉对皇室宗亲大不敬之罪,贾琏当时便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请罪,贾赦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恭恭敬敬地搁在水烨的书案上:“忠顺亲王那边的事臣不便插手,只在一旁冷眼看着。
等忠顺亲王的长史带人去了紫檀堡,臣便让随行的护卫将贾宝玉带到了前厅外。
护卫按臣的吩咐,抽了贾宝玉十鞭子,打完鞭子贾琏便塞了这银票给臣,说是给王爷赔罪的一点心意。”
水烨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银票,一共一千两,他伸手捏起一张,在指尖翻了一下,又搁回去,
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淡淡地说道:“这银子你拿去,分给王府署官们,权当是伏天的消暑钱。”
刘长史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躬身谢恩:“臣代阖府署官谢王爷恩典!”
小心翼翼地收起银票,正要告退,刘长史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往前走了半步,“王爷,还有一桩事,是臣临走时偶尔得知的,与今日之事无直接关联,但臣想着还是该禀报王爷。”
“何事?”水烨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斟酌了一下措辞,刘长史脸上露出几分嫌恶,“臣带着护卫离开荣国府时,在院子门口被一个年轻人拦住去路。
那人自称是贾府的庶子,他偷偷告诉臣,贾宝玉前些日子强奸了一个丫鬟,那丫鬟羞愤不过,跳了井。”
什么玩意儿,强奸?这么大的事赵全也没给自己说啊,水烨心里蛐蛐,
“庶子说那丫鬟是王夫人屋里的,叫金钏儿,事发之后贾府对外的说法是丫鬟勾引主子,被撵了出去,自己想不开跳了井。
庶子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贾宝玉趁王夫人午睡时想强行要那丫鬟,丫鬟羞愧难当跳井自戕。
那丫鬟是家生子,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臣虽听到了这些,但毕竟是贾府的家事,臣不便越权过问,只能先将此事记下,回来禀报王爷。”
刘长史说完,垂手立在一旁,等着水烨发话,水烨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抬起头来,对刘长史道:“刘长史,今儿暑天辛苦你了,皇宫新送来几坛子惠泉酒,本王还没开封,你去领一坛子回去。”
瞪大了眼睛,刘长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惠泉酒,那是御酒,每年从江南进贡的拢共就那么几十坛,分到各王府也不过两三坛,寻常便是闻闻味道都是难得的体面,更遑论领一坛子回家。
他连忙躬身谢恩,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臣谢王爷恩典!臣何德何能......”
“行了行了。”水烨摆摆手打断他的客套,忽然又加了一句,“对了,好酒也别独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本王准你休沐一日,明日在家歇着罢。”
刘长史微微一怔,随即瞬间明白,王爷这是话里有话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今关系走得近的,那便是那位武大人,
也是如今朝中最爱弹劾人的言官,自己和他不仅是同科进士,更是多年的好友,王爷这是要借武大人这位言官的嘴巴,把贾家的烂事捅到朝堂上去。
他心中暗叹这位十九爷心思之深,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躬身应道:“臣明白,多谢王爷提点。”说罢退了几步,转身出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