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皇帝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行行行,你想要什么都行,只要别把朕的私库搬空就成。”
看着四哥脸上的神色,水烨忽然间什么都明白,
四哥方才在气头上,不是气贤德妃一个人,是气整个贾家,气他们不知收敛,气他们拿着皇家的恩典当自己的体面,气他们在外头耀武扬威,在内里却烂到了根子上。
“皇兄,”水烨上前半步,收敛起方才要东西事的稚气,“臣弟代玉儿谢皇兄恩典,只是皇兄也不必为那些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皇帝看了他一眼,眼中再次浮起笑意,他拍了拍水烨的肩膀,“行了,朕知道,你去养心殿看看父皇罢,父皇今儿心情不好,你去陪他说说话。”
水烨行了礼,转身出了御书房,他没有直接去养心殿,而是先拐到御膳房,端了一碟父皇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方才往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里,太上皇正歪在软榻上,面色阴沉,一旁伺候的老太监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见水烨进来,太上皇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抬起手招了招,“皮猴儿,快过来。”
也不急着说话,先将那碟枣泥山药糕搁在小几上,脱了靴子然后绕到太上皇身后跪着,双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自打进宫后水烨偶尔会给父皇捏肩,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太上皇闭着眼睛享受了片刻,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还是朕的皮猴儿贴心。”太上皇长叹一声,拍了拍水烨搭在他肩上的手,“不像那些人,整日里就知道给朕添堵,你可知道贤德妃的事?”
水烨手上动作没停,回道:“儿臣听说了,父皇莫要为这些事动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朕能不动气吗!”太上皇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来,“朕当年是念着荣国公的情分,才让老四封了她做贤德妃,朕以为贾家是勋臣世家,总该知道规矩,知道体面,
朕给了他们恩典,让他们省亲,让他们修别院,他们倒好,把朕的恩典当成自己的本事!”
水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给他捏着肩,等他慢慢平复下来,太上皇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朕呐,到底是操不了这么多心,他们要是老实本分呢,
朕倒也顾念着一丝君臣情谊,若还这般作贱这丝情谊,朕也懒得管也不想管,要管就管你这个皮猴儿,同林家丫头成婚后,几时能生几个孙子给朕玩玩。”
“父皇.....”手上的动作一顿,“儿臣还没成婚呢!”
脸上虽说红着,水烨却从父皇嘴里听到了一些东西,父皇这是放手不管了,四哥岂不是可以着手收拾这群人了?
该收拾谁呢,要不拿史家开刀?
“朕是让你成婚后早些要孩子,不是让你现在要,你这皮猴儿,耳朵听些什么!”太上皇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水烨假装吃痛,“父皇,儿臣现在可长进,老老实实去观政,回到家里也乖乖看书,儿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惹事。”
“你呀!”太上皇给了水烨一个脑瓜崩,“这是替媳妇儿要赏赐来了?罢罢罢,老狗!”
“陛下.....”老太监弓着身子走了过来,
“去把朕那暖玉枕,还有西域进贡的火浣布送到安亲王府。”老太监正准备下去,
“父皇.....”水烨坐在太上皇身边,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再赏一点罢,贤德妃还给寄居在她们家的姑娘都赏赐红麝香串,儿臣也要给玉儿串。”
“什么红麝香串,老狗怎么回事?”太上皇一脸茫然,老太监连忙禀报,“回陛下,今儿按例贵妃娘娘给贾家赐端午礼,十九爷口中所说的红麝香串,奴才并不知晓,陛下您可以找夏守忠问问。”
太上皇没说话,老太监自然明白这是让他把人喊来,没一会夏守忠跪在软榻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说罢,怎么回事。”太上皇开口,夏守忠浑身发抖,来的时候老太监就叮嘱,把该知道的都说出来,为着旁人的事儿把锅背咯不值当,
夏守忠是个明白人,把知道的全部都说了出来,太上皇冷哼一声,“贤德妃当真是贤德,宫里的东西也配拿去给那起子人,既然这么喜欢擅作主张,老狗,传朕口谕,贤德妃德行有亏,禁足再加一月。”
“至于你......”太上皇看向夏守忠,正要开口,水烨再次拉住袖口,“父皇,贤德妃让底下人办事儿他哪里敢不听。”
“朕要不是看在老十九替你求情的份上,朕定要扒了你的皮,”听到扒皮,夏守忠浑身发抖,
“自行去领十个板子,罚一月俸禄,滚下去。”
松了一大口气,夏守忠连连磕头,“奴才多谢太上皇陛下,奴才多谢十九爷。”
等人出去后,太上皇又换上和颜悦色,将手里拿了几十年的伽楠香十八子串放到水烨手中,“这可是你祖父给朕的手串,如今朕就赏给林丫头,这才可满意了?”
“儿臣谢父皇。”看着手里的串,水烨开心极了,老太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太上皇当真是将安亲王宠到天,此等贴身之物也舍得送。
“快回去罢,回去时带些粽子,朕让御膳房做了些你爱吃的蜜枣馅儿,”太上皇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可不能贪嘴多吃,糯食可不好消化。”
“谢谢父皇!”一溜烟跑出养心殿,太上皇依旧看着门外笑着,看着看着收拢笑脸,“老狗,贤德妃这般糊涂行事可是谁授意,皇帝知不知道?”
“陛下并不知晓此事,”老太监低着头,“奴才来前儿问了夏守忠,倒是贤德妃娘娘借着此次端午赐礼,有意撮合幼弟同那薛家大姑娘成好事。”
“可是金陵薛家?”太上皇发问,老太监接话回应,“正是他们家。”
“朕听说薛家儿子打死人后暴病而亡,孤儿寡母的寄居在贾家,至今她们户部挂名行商,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吗?”
“正是。”
太上皇靠在引枕上发了会子呆,罢罢罢,当年薛公乃本朝紫薇舍人,也算是本份尽责,如今薛家变成这般,且放过他们。
另一边,水烨回到安亲王府,他刚换了常服从正院出来,便看见小舟子急匆匆地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又是喜,
“爷,宫里来人了,陛下皇后和太上皇都赏了姑娘,拉了好些东西来,姑娘正在冷砚斋里接赏呢,您是没瞧见,那阵仗,整条街都轰动了!”
水烨加快脚步往冷砚斋走去,还没进院门,便看见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紫鹃正带着几个丫鬟一一清点登记,
黛玉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枚夜光璧,正对着天光仔细端详。
见他进来,黛玉抬起眼来,面上带着笑意,“你瞧瞧,这一下午来了三拨人,先是卢公公,后面是周嬷嬷,还有一拨儿,说是太上皇那边来的,”
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夜光璧,又看了看廊下那堆积如山的锦盒,也不由得失笑。
四哥说大张旗鼓,还当真是大张旗鼓,还把皇嫂给拉上,这一下午的光景,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太上皇和陛下皇后赏了安亲王府未来的王妃多少好东西。
“玉儿,”水烨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要习惯,”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串,“喏,父皇给你的,你可别小瞧,这可是皇祖父给父皇的,如今父皇给你了。”
哎吆我的神天菩萨,福安吓得跪在地上,李嬷嬷也吓得跪在地上,其余人全都跪在地上,黛玉不明所以,一脸茫然看着水烨,“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这是父皇贴身之物,他们见着应该跪。”
爷,我的爷,这是贴身之物吗,这串一旦戴在姑娘手上,莫说他们这些下人,哪怕是王亲贵族官宦人家,见着姑娘都必须肃立,整衣冠,躬身行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