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揉了一会子,外面响起敲门声,水烨起身走到外间开门一看是王嬷嬷,双手托着什么,正用布盖着,
“我待会儿再过来陪你用晚饭,你先睡会。”
必须回去了,看到她柔弱哼哼唧唧的可怜样,水烨觉着脑子有点不清醒,得到她的回应后,赶忙出了门,一口气回到正院,
饮下一杯降火气的茶后,水烨才感觉到冷静些,看了看不远处的自鸣钟,未时正刻......
“福安,换一身皮,跟本王出门。”
水烨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打扮,石青色的直裰,福安也换了身灰扑扑的管事衣裳,带上几个护卫,主仆几人从王府侧门出来,一路往城南的闹市走去。
京城最热闹的去处不在皇城根下,而在南城的客来坊。
那里不光是本朝的商贾云集之地,更有许多番邦来的商人,波斯的大胡子,大食的白头巾,回鹘的皮货商,高丽的参贩,还有打西边来的红头发蓝眼睛的胡商,把一条长街挤得满满当当。
水烨背着手在一处番商摊前停住了脚步,那摊子上摆着好些西洋来的新奇玩意儿,
有镶着玻璃珠子的铜镜,有雕着葡萄藤的银酒壶,还有几个巴掌大的洋囡囡,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西洋裙子,头发是卷卷的红色,用细丝绞成小卷儿,蓬蓬地堆在脑袋上。
拿起一个洋囡囡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觉得这东西虽有些古怪,却古怪得有趣,便掏银子买了两个。
又往前走了一段,他的目光却被另一处铺子吸引住。
那是一家专卖磨喝乐的铺子,门面不大,里头却是琳琅满目。
磨喝乐是京城里时兴的玩意儿,用上等的材料雕刻成人偶,再以彩绘描出眉眼衣饰,做得好的磨喝乐,连衣褶纹理都刻得纤毫毕现。
这铺子里的磨喝乐却比寻常的更胜一筹,不光有人偶,还有配套的亭台楼阁,一砖一瓦皆是细木拼接而成,飞檐斗拱,雕栏画栋,精致得像是把一座真正的宫殿缩小了几十倍。
水烨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整套磨喝乐上。
那是一座三进的宫殿模型,正殿,偏殿,游廊,花园一应俱全,
花园里还有指甲盖大小的石桌石凳,桌上甚至摆着米粒大的茶盏。
宫殿前停着一辆银制小马车,车轮居然真的能转。
配套的两个木偶人偶约有一尺高,一男一女,男的头戴小冠身穿红袍,女的云鬓花颜身披霞帔,活脱脱是一对璧人。
最妙的是,这两个人偶还配了好几套衣裳,都是上等绸缎缝制的,有朝服,有常服,有寝衣,甚至还有一套小小的嫁衣,红缎子上用金线绣着凤凰,做得比真衣裳还要精细。
水烨指着那整套磨喝乐,“这个,包起来。”
掌柜的见他气度不凡,连忙亲自将磨喝乐一件一件用锦缎裹好,装进一个紫檀木的大匣子里。
福安掏出银子付了账,又叫了两个铺子里的伙计帮着抬上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地回了王府。
冷砚斋里,黛玉刚睡醒不久,正歪在软榻上出神。
她今日精神比头两天好了些,只是身子还是乏,腰酸得厉害,整个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紫鹃在一旁替她捏着小腿,见她醒来便轻声问道:“姑娘,可要用些点心?”
摇了摇头,正要开口,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香菱的声音:“爷,您来了?”
紧接着便是水烨的声音,“还在睡着么?”
“爷您稍等,奴婢这就进去看看。”
香菱进到屋里,还没等她开口,黛玉冲着外面喊了一句,“水烨,你进来罢。”
水烨推门进来时,黛玉已经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她看见福安和小宁子抬着一个紫檀木大匣子跟在他身后,又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两个红头发的洋囡囡,不由得歪着头打量起来,“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两个洋囡囡问道。
先将洋囡囡递到她手里,然后示意福安和小宁子将匣子打开,把里头的磨喝乐一件一件摆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黛玉的目光先是被那两个洋囡囡吸引住,她把那布娃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蹙起眉头,“这囡囡的头发怎么是红色的?瞧着怪丑的。”
在她身边坐下,水烨笑道:“那是你没见过真的人,我在金銮殿里见过一回西洋来的使臣,头发就是这般红的,眼睛还是蓝的,皮肤白红白红的,同咱们一点都不像。”
说着指给她看那洋囡囡衣裳上的纹路,“你仔细看看,这衣裳的针脚和咱们的绣工全然不同,针法似乎不同于传统,我看着也怪。”
凑近了看,果然,那西洋裙子上缀着些细碎的亮片,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在灯下闪闪发光,“这倒是有趣,”
她把另一个洋囡囡也拿起来比了比,又忍不住笑了,“这一个的鼻子好大,下巴好尖,不过远看倒也憨态可掬,摆在博古架上大约能唬人。”
她将洋囡囡搁在一旁,目光终于落到了桌上那整套磨喝乐上。
只一眼,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她从软榻上下来,挽着水烨的手走近了些,弯下腰仔细端详那座木制宫殿的飞檐斗拱,又伸手轻轻拨了拨那辆银制小马车。
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她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又去看那两个一尺高的人偶,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套小小的嫁衣,对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
水烨站在她身后,看她那副目不暇接的模样,便知道磨喝乐买对了,“这些都是送你的,我知道你这些日子身子不爽,闷在屋里无趣,摆这些东西在案头上,你歪着也能看看,也算是给你解解闷。”
“嗯......水烨,谢谢你。”黛玉转过身来,只是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那动作极轻,却比什么话都管用。
看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黛玉便觉得腰又酸了起来,小腹那点隐痛也重新翻涌上来。
她微微蹙了蹙眉,也不逞强,转身回到软榻前,侧身躺了下去,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穿嫁衣的女偶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