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水烨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黛玉特意让厨房做的几样他素日爱吃的肉菜,还有一碗长寿面,
黛玉坐在他对面,替他布了一箸菜,“今日进宫也是观政么?”水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那块笋片落进碗里。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含糊道:“没有观政,就和父皇皇嫂说了会话,领了些赏赐。”
他一定瞒着什么!!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拿起调羹抿了一口,目光从调羹上越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从进门起就带着一层薄红,
起初她以为是外头天冷冻的,可屋里地龙烧得暖和,这都坐了小半个时辰,那红还没褪下去,反倒比方才更红。
“你是不是在宫里遇着了什么事?”黛玉放下调羹,
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水烨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道:“没有,就是,就是四哥问了我几道刑部的案子,答得不太好,心里有些不自在。”
当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他撒谎的时候总会眼神空洞,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拨弄腕上那根合欢彩索,此刻这两样他全占。
刚要再开口,水烨已经站起身来,挤出一个笑来,“我想起大哥前几日送来的卷宗还没看完,明日还要进宫,今晚怕是得熬夜,你早些歇着,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往门口走,人还没有出去,
“你等一会。”黛玉站起身,也不看他,径直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堂。
水烨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老老实实站着。
福安在廊下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不多时,黛玉从内堂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那帕子是水蓝色的缎面,四角用银线绣了云纹,中间绣着一对鸳鸯,交颈而眠。
鸳鸯的下方,用极细的墨绿色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烨”字,若不是凑近了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给你。”黛玉将帕子递到他面前,“生辰礼,你拿着擦汗罢。”
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会儿,不行了,不能在这里待下去,水烨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冷静,
“谢谢。”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我,我先回去了,卷宗还堆着。”
说完转身掀帘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
黛玉站在软榻边,听见院门外福安喊了一声“爷您走慢些”,又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杂乱无章,
重新坐下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人今日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对劲”三个字,问也不说,瞒也不瞒住,不过既然还能跑能跳,能吃能喝,想来不是什么坏事,他不肯说,她便也不急着问。
水烨回到正院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他脱了外袍,衣领拉开了些,又推开窗子吹了一阵冷风,方才觉得那股燥热散了一点,
福安端了热茶进来,见他在腊月里吹冷风,吓得连忙上前关窗,“爷您可别作践自己,屋里暖和您再吹冷风,仔细受了寒。”
懒得同他争,水烨转身往软榻上一躺,将那方帕子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然后叠好重新揣回怀里。
他觉得自己今日可真不是君子,黛玉好心给他绣帕子过生辰,他却在脑子里想了些不该想的东西,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硬生生甩出去。
今日带回来的那本《素女经》上写得明明白白,女子须及笄后方可成事。
玉儿才多大,自己怎么能如此肖想,这般还是君子所为吗,
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前朝轶事,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那些关于朝堂旧事的记载终于慢慢把他的注意力拽了过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合上书,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算被压了下去。
睡前还让小内侍打了盆冷水来洗脸,腊月的冷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但那股子躁动终于被浇灭。
后夜半时分,正院值夜的小内侍正裹着被子坐在门边打盹,
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小内侍揉了揉眼睛,晃晃悠悠裹着被子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听了片刻。
里头安安静静的,他正想转身回去继续打盹,忽然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里屋的烛火还没灭,轻轻推开一丝缝,透过门缝能看见屏风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趴在地上,
探头往里看,只一眼,整个人便吓得跳了起来。
水烨正躺在床边的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发白,双眼紧闭,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沿上,手指蜷曲着,似乎是在试图抓住什么的时候便失去了意识。
“来,来人啊,快来人啊,福公公,福公公!!”小内侍吓得失声痛哭,
福安正在耳房里和衣打盹,听见动静一骨碌翻身起来,鞋都顾不上穿便往正屋跑。
推开门的瞬间他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水烨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几步冲过去,双手穿过水烨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一摸他的脸,水烨浑身滚烫,却在他怀里微微打着寒颤,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不知在说什么胡话。
“快,快把太医叫来,快!”福安的声音都在抖,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便叫来了几个守夜的内侍,一行人将水烨抬回床上,又掌了灯,将屋里照得通明。
另一边,香菱正睡在外间值守,突然听见院墙那边隐约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喊话,她一个激灵爬起来,披了衣裳快步走到院门口,拉住一个正慌慌张张往外跑的内侍。
那内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十九爷高热晕倒了”,便挣脱她的手继续往太医值房的方向跑去。
香菱脸色瞬间变了,转身便往回跑,推开正屋的门时声音都在发抖,“姑,姑娘,十九爷发了高热,人晕了过去!”
黛玉正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方才水烨离开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在宫里到底遇着了什么事,为什么脸红成那般,为什么说话吞吞吐吐,为什么连她送给他的生辰礼都来不及多看两眼便急匆匆地走了。
正想着,便听见香菱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那声音里的慌张让她心里陡然一沉,“香菱,快把衣服拿来。”
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脚踏板上时手已经在发抖,穿上鞋,紫鹃慌忙递上外衣,她又披了大氅,头发来不及梳,披头散发便提步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