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烨被她问得愣了一瞬，他本以为昨天在林家老宅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没想到她今天又翻出来问。
女儿家的心思果然难琢磨，同样的话，昨天说的和今天说的，在她那里竟是不一样的分量。
但他没有多想，“不是急出来的话，是一直那么想的，只是以前不知道该怎么说。”
黛玉看着他，没有接话。
水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再说一遍，反正就是那么想的，你信就信，不信我明天再说一遍。”
“谁要你明天再说一遍。”黛玉别过脸去，重新拿起团扇摇了摇，天已经暗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天暗了，回去罢。”
水烨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回走，两人穿过月洞门，穿过游廊，走到冷砚斋院门口。水烨停下脚步，黛玉也停下脚步。
“明天，”水烨开口，“明天我还来找你，你出来吗？”
黛玉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便来，不用报备，只是有一条，听到什么新鲜事，回来得说给我听，不然同你傻傻地坐着，我可就不去了。”
水烨连忙点头：“今天我就是在大殿上看一群大臣拳打脚踢，乌纱帽满天飞。”
听完，黛玉拿团扇掩着嘴，只露出笑眼，“这些人倒是个妙人，后来呢？”
“那些人不讲武德，揪胡子踹膝盖，我还看见他们骑在别人身上来了一组王八拳，”
看见水烨比划，黛玉忍不住笑了出来，水烨见她笑了，心里便松快了几分，又道，“还有，今日在养心殿，父皇问我跟你怎么样了。”
黛玉的笑容僵了一瞬，团扇也不摇了：“你......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喜欢你。”水烨说得理所当然，黛玉的脸腾地红了，“水烨！”背过身去，用团扇遮挡住脸，“你，你怎能大剌剌说出这种话。”
“为何不能？”水烨转到她的跟前，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没什么。”黛玉把团扇从脸上拿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些，“那你还说了什么？”
“我喜欢你，可是我不会欺你，”水烨顿了顿，又道，“你只管问了我的，你呢？”
“我？我什么我，我可不知道你问什么？”黛玉抬眼望向他，“今日你这般大剌剌说出来，明日，后日，万一又遇见这个那个，会不会也这般。”
说完，拎着衣摆刚走了几步，就被水烨拦住，“你说这话冤枉死我，我什么时候和别人女儿家说过一句话？”
“谁知道呢？”黛玉轻哼一声，“我整日在家中，我怎么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样？”
本想逗逗他，没曾想水烨突然急了，“你这话是成心气我！我什么时候跟别家女儿说过一句话？你去问问福安，去问问赵全，
我除了观政就是回府，在宫里连皇嫂那边的宫女跟我传话我都是隔着帘子听的，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在外面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连多看旁人一眼都不曾有过！”
黛玉被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话砸得退后半步，团扇挡在身前，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倒好，噼里啪啦说了一大篇话。”
“你冤枉我！”水烨急得嗓门都拔高了，又猛地压下来，攥着拳头道，“我是冤枉，你说我什么我都认，唯独这个我不能认，
我对你的心意明明白白搁在这儿，你要怎么试探都行，可你不能说我在外面怎么样，我没有，从来没有。”
黛玉望着他，连忙掏出帕子，“好好的跟你说话急什么，你看看，急得筋都爆了出来。”
这下才发觉，原来水烨都长了这么高，给他擦汗还得伸直了手，
“我便是学问做得不如你，那也是知礼义廉耻的人，”水烨背着手别过脸，
“呆雁！”黛玉轻轻捶了一下他，“你方才说什么浑话，大剌剌地跟太上皇说你喜欢我，我不过是问你一句，你就急成这样。”
水烨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方才那股冲到头顶的血气慢慢退了下去，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连忙松开，退后一步，“你以后别拿这种话逗我，旁的玩笑你怎么开都行，这个不行，我会当真。”
他和宝玉年岁差不了多少，倒也行事不一样，若今日是宝玉的话，兴许能说出来更好听的话，可偏偏就停在嘴上说说，水烨却不一样，嘴上说着却能去做，
见她愣在原地，水烨泄了口气，低着头望着她，“你放心。”
“我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说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黛玉看了他一眼，快速垂眸，
“我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水烨说道，
黛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手里的团扇轻轻摇着，
“你方才说了那许多话，说你没有旁人，说你连多看一眼都不曾，说你的心意明明白白搁在这儿，说不许我拿那种话逗你，我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将团扇收拢，轻轻抵在下颌，目光不闪不避地望着他。
“你说你不知道我怎么想的，那我便告诉你，你怎么想的，便是怎么对的，你这份心意，我接着了，不因为你是王爷，不因为太上皇要赐婚，只因为你是你。”
“这世上的男儿，有的嘴里抹了蜜，心里却没几分真，有的不会说好听的话，桩桩件件却都是实打实的，
你是后一种，在扬州你替我撑起我父亲的丧事，在王府里你替我安排好每一样吃穿用度，这些事没有人逼你，你自己便做了，我那时候便知道，你不是因为圣意才待我好，你是自己愿意。”
说到此处，她微微偏过脸，团扇摇了摇，斟酌措辞，
“所以你今日问我，我没有不放心，我若是不放心，昨儿便不会说那些话，
我若是不放心，昨日你牵我的手时便不会任你牵着，我把话搁在这儿：往后旁人再好，与我无关，你待我的心意能有多久，我便接着多久。”
“我发誓！”水烨突然举起右手，三指指天，“若此身负了你，那就让我死无.....”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黛玉手指搭在他的嘴上，“要死了，无端端发什么誓，你只顾着自己痛快，”说着，背对着他，轻轻咬着指背，“什么死不死的，往后不准说，也不能说，”
不等水烨反应，拎着衣摆小碎步进了冷砚斋，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转头看着他，“还不回去，在这儿惹我眼么？”
“嘿嘿......”水烨看得满心欢喜，“那我回去了，我还要做大哥给的课业，我......”
“快走快走，别明儿交不了课业，又赖着我来了。”往回走了几步，将水烨往外推，“你要是做不完，我可不愿意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