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慢悠悠在海上行了近两个月,船队抵达扬州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
消息早在三日前便传到了扬州,扬州城内大小官员,但凡能排得上号的,悉数候在码头上。
乌泱泱一片人,从栈桥这头排到那头,
官船靠岸,跳板放下。
锦衣军鱼贯而下,分列两排,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赵全当先下船,目光往岸上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地侧身站定。
水烨随后步出船舱,站在船头往岸上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理也没理那弯着腰的官员们,回过身,朝船舱方向抬了抬手。
雪雁扶着戴上帏帽的黛玉走下跳板,王嬷嬷和紫鹃跟在身后,赵全早已备好马车,水烨翻身上马,护卫在马车一侧。
赵全策马在前开道,锦衣军簇拥着马车缓缓驶离码头。
自始至终,他一个正眼也没给岸上那群翘首以盼的官员。
岸上一片死寂,官员们面面相觑,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眼睁睁看着车队绝尘而去。
“那位便是安亲王?”有人低声问。
“可不是,十九爷,太上皇的幺子,皇上的弟弟。”
“他身后那位姑娘是谁,还和他一起乘船?”
“嘘。”旁边一个年长的官员压低了嗓子,“林如海的女儿,听说在宫里做安亲王的伴读,看今日这架势,何止是伴读,怕是将来王妃也做得。”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林如海的女儿,宫中伴读,安亲王亲自陪同回乡探父。
这几个词摆在一起,足够每个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在心里打上半天算盘。
“林大人这病来得凶险,若是……”有人话说到一半便收了回去。
旁边人接道:“若真是那样,这灵堂上的礼数可得做足了。”
散了之后,几个官员走在最后头,边走边交头接耳。
一个说,安亲王头一回到扬州,地方上该有的孝敬不能少,只是不知这位爷的脾性。
另一个摆摆手,说这位十九爷从小在宫里横着走,太上皇溺爱得很,寻常东西怕是入不了眼。
第三个压低了声音接上话头:入不了安亲王的眼不要紧,若能入林家姑娘的眼也是一样,
说着互相看了两眼,各自都明白了意思。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衙门里有没有林如海的旧部,能搭上这条线最好,搭不上也得在灵堂上哭得比别人响。
有人掐着手指算林如海在扬州还有哪些门生故吏,哪几个能在安亲王跟前递上一句话。
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各自散了,
马车穿过扬州城东的石板巷,停在了林府门前。
老管家福伯早得了信,领着几个家仆打着灯笼等在门口。
远远望见马车和骑在马上的少年,福伯的膝盖便软了,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老爷等姑娘等了许久了。”福伯的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黛玉被雪雁扶着下了马车,脚步快而乱。
她走过福伯身边时轻声说了句“福伯快起来”,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水烨翻身下马,跟在她身后。
他不去正堂,也不用人招呼,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穿过影壁,穿过回廊,走到进正院的月亮门前,水烨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院中那几株碧绿的竹子。
黛玉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枯瘦的手,叫了一声“爹爹”,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林如海靠在榻上,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却还算清楚:“哭什么,爹爹这不是还活着么,长高了,让爹爹看看你。”
跪直了身子,黛玉任他打量,林如海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微红的脸颊,又落在她衣裳的料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在宫里,好不好?”
“好。”黛玉擦了一把眼泪,“每日去文华殿听黄讲读授课,散学后和水烨一起做课业,章太医给女儿调养身子,吃的用的水烨从未亏待过女儿。”
林如海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几时同安亲王互称名字了?”
愣了一下,黛玉脸微微红了。
她说得太急,顺口就叫了水烨的名字,自己都没注意到,林如海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便好。”
黛玉抬起头:“爹爹,女儿在宫里很好,安亲王待女儿很好,您不要……”
她想说“您不要担心”,但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
她说不出口“您不要担心”,因为她也知道,父亲不是担心,是久病熬到了油尽灯枯。
林如海拍了拍她的手背:“爹爹知道,爹爹只是想看看你,看过了,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玉儿,你可知道爹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是娶了母亲吗?”黛玉抬起头。
听到女儿这么说,林如海轻轻摇了摇头,“是那年你母亲生下你,把你抱到我跟前。
你那么小,握着我的手指不撒手。”他咳了两声,缓过气来,“后来这些年,你母亲不在,我顾不住你,把你放在外祖母家,让你独自长大……是爹爹对不住你。”
黛玉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爹爹别这样说。”
“如今看到你好好的,爹爹心里便踏实了。”林如海看着她的眼睛,“你在宫里,有人照拂,爹爹即便到了地下,也能同你母亲说,咱们的玉儿长大了,过得很好。”
听到爹爹这般说,林黛玉再也绷不住,扑在他的怀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轻轻抚着她的头,等她哭够了林如海才缓缓开口,“玉儿,你把安亲王请来,爹爹有话同他说。”
黛玉点点头,用帕子擦干净眼泪,三步一回头,走到院外时,水烨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水烨……”黛玉轻轻唤了一句,转过身来见她还在抽泣,水烨从怀里摸出帕子递到她的眼前,“给你。”
接过帕子,黛玉缓了一会,这才开口,“我爹爹请你进去。”
犹豫一瞬,水烨看着她,“赶了这些天的路,你回去歇歇,这边有我,你放心。”
这时,太医院带来的太医们背着药箱赶了过来,水烨大跨步走了进去。
走到屋门前,水烨摆了摆手,“你们在这里等着。”
一进屋里,水烨便闻到很浓烈的药汤味,林如海靠在榻上,双颊已经陷了下去,看起来一股子死气。
“臣,臣,林如海,见过,见过安亲王殿下。”林如海想挣扎起来,水烨手悬在半空制止,“不用行虚礼,好好躺着。”
抿了抿嘴,水烨继续开口道:“皇兄让本王带了太医来,他们医术高明……”
不等水烨说完,林如海摆手,“殿下,臣自知时日不多,在这世间唯独疼惜玉儿,疼惜她将来孤苦无依……”
一阵剧烈咳嗽,林如海喘了好一会,继续说道:“皇恩浩荡,让臣知道玉儿不光只有外祖母家可以寄托,往后,往后还要麻烦殿下,麻烦殿下多多照拂。”
“本王答应你,你先别说话,外面的,进来。”水烨喊了一声,外面的太医听到动静,赶紧全部都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