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中，一只巨大的黑色光手破空而出。
林易的金色无相手迎面撞上。
轰——！
两只手在半空中猛烈碰撞，金与黑的光芒在接触面疯狂绞杀。
林易脚下一沉，身体被震退了。
对面那只黑色巨手也同样被弹开，两股力量势均力敌。
然后，两只手没有分开，反而开始扭曲。
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雾气在碰撞点互相侵蚀、互相吞噬。
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不再对抗，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开始融合。
金色中渗入了黑，黑色中透出了金。
两只巨手的轮廓逐渐模糊，边界消融，最终化作一团混沌的灰色光球。
光球膨胀了一瞬，随即无声破裂，化作碎屑消散在雷海之中。
黑雾散去，林易瞪大了眼睛。
他面前站着的那个人的身形、轮廓、五官，甚至站立的姿态，都与他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能量的颜色。
林易周身流转的是金色与白色交织的光芒，而对面那个“他”，浑身笼罩着深邃的黑色雾气。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区别。
恶意林易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林易，神色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疯狂。
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就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林易。
然后，他的目光偏转，看了神霄龙王一眼。
龙王的身体瞬间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刚才那黑色大手绝对是无相手，他现在可不敢有一丝松懈。
恶意林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易，开口了。
“居然是没见过的路吗？”
声音跟林易一模一样，连语调都没有区别。
林易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他盯着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个恶意体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什么叫“没见过的路”？
恶意林易没有继续说话，反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黑色的雾气在他指尖流转，他翻了翻手掌，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荒诞意味的大笑。
“有趣。”
恶意林易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还真是有趣。”
“我现在这个状态居然被称之为恶意。”
神霄龙王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缩。
他活了数十万年，见过无数恶意体。
每一个恶意体出现的瞬间，都是嫉恨的、暴虐的、或者充满了毁灭欲望的。
但眼前这个冷静到不像话。
林易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在文明坟场清理了那么多恶意，每一个都是失败者的怨念集合体，充斥着嫉妒、不甘、愤怒。
那些恶意体出现的瞬间就会发动攻击，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
但这个恶意林易，站在那里，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林易听到了对方说的话，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他摸不清这个恶意的底细，只是觉得怪。
一个不攻击的恶意体，比一个疯狂的恶意体更让人不安。
恶意林易先是闭上眼睛，再次感悟着眼前林易的一切，他没有丝毫慌张。
终于，感受完之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易紧绷的姿态，摇了摇头，“你觉得恶意是失败的那条路吗？”
林易被问的一愣，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文明坟场的画面。
青玉宗的副本，那些个被无数失败可能性凝聚而成的怪物。
渡劫失败的嫉恨成功的自己，没有仙缘的嫉妒有仙缘的自己。
每一个恶意体，都是“失败的另一个自己”，这是他在文明坟场得出的结论。
但现在，眼前这个恶意林易的问题，让他的结论产生了动摇。
林易沉默了几秒，开口：“难道说，之前我遇见的恶意，是他们自身不同的可能性？并不一定是失败的可能？”
恶意林易点头，“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给你说个思路，你考虑看看。恶意并非恶意，也并非失败，只是没走过的路罢了。”
“就好像你选择了圣灵召唤师，你放弃了其他四个职业。”
“那你走其他四个职业，你会失败吗？”
林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会。
终极辅助注定了他不会平凡，职业很重要，但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无论选哪条路，他都能走到顶端。
圣剑战神也好，上古野蛮人也罢，甚至抵天之盾、死灵主宰，哪一条路他走不通？
他的天赋是终极辅助，“终极”二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恶意林易看着陷入思考的林易，笑了笑，“这个恶意也真是没眼力劲。”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雾，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居然把我当成失败的你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林易从思考中回过神，盯着对方。
“那你跟我对话，目的是什么？”
恶意林易收起笑容，正色看着林易。
“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
“你现在当成大道理听，以后你会逐渐理解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虽然过程有曲折，有弯路，有痛苦。”
“但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映照着林易的倒影。
“我们只是意见相悖，走的方向不同。没有所谓的成功与失败，也没有正确与错误。”
“我们现在是对立的但终归是会螺旋上升的，而我们也必将完成我们的使命。”
“所以，既不要美化任何一条没走过的路，也不要去刻意抹黑。”
“哪怕我现在失败了，那也只是我走了弯路，但终点从来没有变过。”
“请保持你的高傲，保持不断向上的态度，不断进取。”
林易听着这些话，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一个被定义为“恶意”的存在，说出了比任何导师都更清醒的话。
这让林易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在迷惑自己？还是真的在传达什么？
龙王说过，恶意体最可怕的地方是它的污染性，它映照出来的恶意形态，会不断侵蚀接触者的心智。
但林易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此刻的他异常的清醒。
没有被侵蚀的迹象，没有被动摇的感觉。
恶意林易说着说着，又笑了。
这次他没有看林易，而是转头看向了神霄龙王，“神霄冕下。”
龙王的身体瞬间绷紧，雷霆在他周身疯狂跳动。
“借着林易的记忆，我给您一点有用的消息。”
龙王没有回应，那双金色竖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随时准备释放毁灭性的一击。
恶意林易丝毫不在意龙王的敌意，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雾。
“恶意就是黑暗。”
然后他抬头，看向雷池上方那片虚无的天穹。
“星辰也是黑暗。”
“就好像我跟林易一样，道路不同。但它们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龙王的金色竖瞳猛地放大。
恶意林易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它们的目的也是一致的。无论是恶意也好，星辰附体也罢，都是一样的。”
“黑暗与星辰不是死敌。”
“它们是竞争对立且合作螺旋上升的关系。”
神霄龙王的呼吸停了。
这个答案，跟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恶意和星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他见过恶意侵蚀，也见过星辰降临。
这两种力量也一直在对抗，所以他一直以为它们是天然对立的，即便有个别不通人性的星辰领主，他们也是认为星辰阵营出了疯子。
但现在这个恶意体告诉他，它们是一回事。
恶意林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易。
“还有你的传火记得继续晋升下去，天命世界的品阶是有问题的，有人故意混淆了品阶等级。”
林易愣住了。
“什么？”
恶意林易没有解释，他迈步朝林易走来。没有杀意，甚至连攻击性都感受不到。
但正因如此，才更加危险。
神霄龙王的反应比林易更快。
一道紫白色的肃清神雷从天而降，劈在恶意林易的身上。
“站住。”
龙王的声音冰冷，带着威压，但恶意林易连脚步都没停。
那道肃清神雷劈在他身上，紫色的电弧在黑雾表面疯狂跳动。
然后被吸收了，恶意林易的身上同样流转着神霄雷源的赐福。
林易身上有什么，恶意林易身上就有什么。
龙王之前给林易的赐福，此刻反倒成了恶意体的护身符。
恶意林易继续走，走到林易面前，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
林易没有后退。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
毕竟对面站着的，是另一个自己。
即便理智告诉他应该防备，但直觉告诉他对方没有恶意。
一个恶意体，没有恶意。
多么荒诞。
“林易！别信恶意的鬼话！”
龙王的怒吼从身后传来，直接真身袭来。
这一次，龙王没有克制力道。
但那蕴含着无穷伟力的一击，在碰到林易的瞬间，直接消散。
大道如初！
已经来不及了。
恶意林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一点漆黑的雾气在指尖凝聚，那一点黑光中，浓缩了整个恶意体的全部力量。
他将那一点黑雾，轻轻点在了林易的眉心。
【传火】！
就这一刹那，整个神霄山开始剧烈晃动。
紫色的雷池掀起滔天巨浪，雷海翻涌，万千雷霆失控般在空间中乱窜。
那些原本被龙王镇压得服服帖帖的雷电，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变得暴躁而狂野。
神霄龙王的脸色剧变，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怒。
“真特么晦气！”，他暗骂一声。
天命女神那个娘们又来干涉了，但此刻他顾不上天命女神在晃动神霄山，因为林易的状态出了问题。
林易的身体僵在原地，双眼失焦，瞳孔中金色与黑色交替闪烁。
他的意识似乎被拉入了某个深邃的空间，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呆立不动。
他的身后，虚空开始扭曲。
一个巨大的黑色法身，正在缓缓凝聚。
那法身的轮廓模糊，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但它的形态跟林易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不同，梦里是金色的，现在是黑色的。
法身还只是雏形，黑色的雾气从法身的躯壳上不断溢出，填充着法身，那些雾气里，蕴含着庞大的能量波动。
然后，林易体内的金色的无相大手动了。
那手上数十个权柄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涌出，一道道光流涌入身后那尊黑色法身之中。
法身在吞噬这些权柄，每吞噬一道，它的轮廓就清晰一分，体积就膨胀一圈。
那些原本在林易体内显得狂暴不安的深渊本源，进入法身之后反而变得温驯起来。
一道又一道，数十个权柄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法身。
法身继续变大。
黑色的法身矗立在雷池之上，如同一尊神像，虽然轮廓仍然模糊，但已经能看出基本的人形结构。
终于，恶意林易停止了传火。
因为他身上的黑雾已经淡到了极致，其他的力量已经全部注入了那尊法身之中。
原本笼罩着他的深邃黑雾，此刻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色光晕。
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清晰了，清晰到林易能看到他嘴角那一抹淡笑。
恶意林易笑着看着眼前迷惘的林易。
林易的意识正在剧烈震荡，那些涌入法身的权柄释放了他大量的精神力，让他的思维反而变得清晰。
“记得把这股力量做成分身，这个材料足以炼制地身份了。”
林易勉强聚焦视线，看着眼前那个正在消散的自己。
地身份？
恶意居然还可以做成地分身？
恶意林易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黑雾从他的四肢末端开始瓦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没有不甘，没有遗憾。
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旅人，然后，他看着林易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为了我们最终的理念，前进！”
声音落下，恶意林易的身形彻底崩解。
黑色的雾气四散飘零，在紫色的雷海中无声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易站在原地，身后那尊黑色法身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沉重而深邃的气息。
数十个权柄的力量在法身内部流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能量循环体系。
林易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发不出声音。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了，从恶意林易出现，到对话，到传火，到消散。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但这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大到足以让任何人的大脑宕机。
“小子。”龙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事吧？”
林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活动了一下四肢。权柄还在，只是从他体内转移到了身后的法身里。
准确来说，不是“还在”，而是换了一个存放的位置。
原本那些深渊本源让他时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现在它们进入了法身，反而让他的身体轻松了许多。
“没事。”
龙王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那个恶意说的话。”
他看着林易，那双金色竖瞳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光芒。
“老夫需要时间消化。”
林易点头，他也需要，现在的信息量太大了。
林易的心也是有点惆怅，一个恶意体，把自己的全部力量无偿送给了本体？
这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
“为了我们最终的理念，前进！”
林易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感觉自己的某些观念正在被重塑。
龙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今天到此为止，剩下五只深渊领主，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