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永赫娶了福晋的事,不出半个月就传遍了科尔沁,又过了半个月,传到了京城。靖轩安插在草原上的眼线快马加鞭地把消息送回来的时候,庆王府的书房里正灯火通明。靖轩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条上的字不多,就几行——永赫与美璃格格已于科尔沁成婚,草原牧民皆往道贺,二人婚后居于永赫宅邸,夫妻和睦,格格气色渐好。
靖轩把纸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他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他。
阿勒守在门外,心里反而更不安了。他跟了靖轩这么多年,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他要是砸东西骂人,那是真生气了;他要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才是气到了极点,气到了连发作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作的地步。
果然,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阿勒没忍住推门看了一眼,看见靖轩一拳砸在窗棂上,窗棂上的雕花被他砸断了两根,木屑扎进他的指节里,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渗。靖轩低头看着那只流血的手,忽然笑了。
“她成亲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谁聊天,“她真的成亲了。她跟那个五品小官成亲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阿勒,眼睛里带着一种阿勒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困惑。
“她怎么敢?”靖轩一字一字地问,“她怎么敢就这样嫁了别人?”
阿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靖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大步走到书桌前,抓起桌上的砚台狠命往地上一掼,墨汁四溅,溅了他一身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我在这里等她!我等了她这么久!我以为她会回来!我——”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对不起。”
阿勒心里一酸,低下头不敢再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梆子敲了三更,久到月光从东窗挪到了西窗。靖轩就那么站在一地狼藉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忽然动了。他走到衣架前,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大步往外走。
“王爷,您去哪儿?”阿勒赶紧跟上。
“草原。”靖轩头也不回,“备马。现在就走。”
“可是王爷,现在已经三更了,而且皇上那边——”
“我说备马。”靖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勒一眼。那一眼里的疯狂让阿勒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跑向马厩。
素莹是被喜儿叫醒的。她慌慌张张地说王爷带着人连夜出府了,往北边去了。素莹披着衣裳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慢慢地、用力地攥紧了床单。
她当然知道靖轩往北边去是什么意思。那个女人在草原上成了亲,她家这位爷就连夜往北边赶。他还想干什么?去抢亲?去把人家的丈夫杀了?去跪在那个女人面前求她回来?
素莹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嫁进庆王府三年,费尽心机讨好他、伺候他。
到头来连那个女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那个女人走了,走得远远的,她家这位爷的魂还是跟着飞了。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散开的长发。铜镜里的女人面容姣好,眉眼精致,只是嘴角那一丝笑意怎么看怎么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下咒。
“去吧。去了就别回来了。最好死在那儿。”
靖轩快马加鞭跑了三天三夜,换了两匹马,赶到科尔沁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他带着阿勒和两个侍卫,四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靖轩一路上几乎没有吃东西,也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抽鞭子,把马骑得快要飞起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她。见到美璃,当面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要嫁给别人,为什么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对不起的时候,她就把门关死了。
他找到永赫的宅子并不难。那座三进的院子坐落在草原上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周围种了一圈白杨树,在夕光里叶子哗啦啦地响着。宅门关着,门上的红对联还没褪色,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靖轩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扇门。他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他怕门开了,走出来的美璃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他怕看见她身边站着永赫,怕看见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怕看见她脸上那种只有对着永赫才会露出的笑。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阿勒忍不住催了一句。靖轩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扇门。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是在跟自己的犹豫较劲。走到门前的时候,他抬起手,却没有敲门。他顿了一下,然后直接推开了门。
院子里,美璃正蹲在花圃边给花浇水。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着一截比从前圆润了些的手腕。她身边蹲着一个小姑娘,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逗得她抿着嘴微微笑着。
听见门响,美璃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先是不解,然后是辨认,然后是——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一样的平静。
“庆王爷。”她站起身来,语气客气而疏离,“你怎么来了?”
靖轩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在马上跑了三天三夜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的话,可此刻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她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不再像安宁宫门口那样死气沉沉。她刚才是在笑吗?对着一盆花在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笑了?
“我来找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美璃把手里的水瓢放下,对身边的草儿说:“去屋里玩。”草儿怯怯地看了靖轩一眼,跑进了正房。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夕阳从白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美璃站在那里,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他说完他要说的话,然后走人。
靖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成亲了。”
“是。”美璃回答得很平静。
“为什么?”靖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美璃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空白比任何情绪都让靖轩害怕。
“庆王爷,”她慢慢地说,“我给你过很多次机会。我在冷宫里等了三年,你没有来。我从冷宫里出来的时候,你站在门口,对我说的是‘除了我谁还敢要你’。我跪在地上求你放过永赫的时候,你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问我不给你机会?靖轩,我把我的整条命都给过你。是你不要的。”
靖轩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他有不得已,想说他其实每天都在想她,想说他从来没有不要她。可这些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她在冷宫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你回去吧。”美璃转身往正房走,“以后不要再来了。”
“美璃!”靖轩大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捏得美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美璃没有挣扎,只是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放开。”
“我不放。”靖轩红着眼睛,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去。我休了素莹,我娶你做正妃,我把所有都补给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靖轩踉跄着退了两步,松开了美璃的手。永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他刚从前院回来,身上还穿着军中的戎装,腰间的马鞭都没来得及解。他挡在美璃身前,像一座铁塔,目光冷冷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庆王爷,”永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靖轩能听见,“你敢再碰她一下,我不管你是王爷还是什么东西,今天你别想囫囵着走出这个门。”
靖轩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直起身来看着永赫。他认识永赫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对谁都是笑呵呵的,从来不发火。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杀意。那种杀意是冷而沉的,不像靖轩那样暴烈张扬,却比暴烈更可怕。
两个男人就那么对峙着。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白杨树的叶子都不响了。
美璃从永赫身后走出来,握住了永赫攥着拳头的那只手。永赫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美璃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靖轩,声音很轻,却很稳。
“靖轩哥哥,”她叫了他。靖轩心里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她说出了下一句。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六岁那年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你。”
靖轩愣在原地。那句话比刚才那一拳更疼。疼的是心口,不是脸。他看着美璃拉着永赫的手往正房走,永赫反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自己温暖的手掌心里。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美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走吧。草原上的风大,你待久了会着凉。”
正房的门关上了。
靖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碎碎的金色光斑,忽然觉得那些光斑像是美璃的眼睛,十六岁时候的眼睛,亮亮的,满满的都是他。那些眼睛从地面上望着他,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问他——靖轩,你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他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在手掌里。
阿勒在门外等了一顿饭的功夫,才看见自家王爷从院子里走出来。靖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身上什么地方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