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易遥回家吃饭。
她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值了一天班累得眼睛发红,但进门还是笑着喊了声“妈我回来了”。
林华凤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新闻。
新闻里在报道一起拐卖妇女的案件。警方在西南山区解救了一批被拐卖的妇女,画面里那些女人蜷缩在破旧的土坯房里,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记者用画外音说,这些女人大多是被熟人或者中介以“介绍工作”为名骗来的,卖给当地娶不起老婆的光棍当“共妻”,一个人被兄弟几个共同占有,一辈子都逃不出那座大山。
易遥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林华凤问。
“这台手术的产妇就是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
被拐卖到大山里五年,生了三个孩子,最后是趁着一场山体滑坡跑出来的。送来的时候宫外孕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易遥的声音很低,“她说那座山里埋着好几个和她一样的女人,死了就随便挖个坑埋了,连名字都没有。”
林华凤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易遥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破败的土坯房和被铐在警车后座上的嫌疑人,“你说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林华凤把菜夹到易遥碗里:“别想那么多了,吃饭。”
易遥低下头继续吃饭。林华凤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当年她没有重生,如果她没有在那天凌晨醒来、冲进卫生间烧掉那条毛巾,那么前世的一切都会重演。易遥会染病,会被唐小米霸凌,会被全校孤立,会在江边纵身一跃。
而唐小米呢?
前世没有人为易遥讨公道,唐小米转学之后继续过她的人生。她会读大学、会工作、会嫁人、会生小孩,会在某个城市的某间房子里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而她的安稳,是踩在易遥的尸体上的。
林华凤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下大了。北京的雪不像上海的雪那么秀气,纷纷扬扬地铺天盖地,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惨白。林华凤站在窗前,看着大雪里模糊的街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比窗外的冰凌还要硬。
第二天一早,她给老三转了五千块钱。附言只有两个字:继续查。
老三很给力。
两个月后,他发来了一条消息:查到了。唐小米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陕西一个县城的长途汽车站。
她跟一个自称是“劳务中介”的女人上了面包车。老三辗转找了他在道上混的兄弟帮忙查,最后拼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索——那辆面包车在当晚驶入了一条进山的国道,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车里除了唐小米,还有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目的地是某个在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山村,那里的男人买一个媳妇的价格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唐小米被卖了九千。
九千块钱。
比林华凤当年盘下老蔡铺子的转让费还便宜。
林华凤坐在早餐铺后厨的塑料凳上,盯着老三发来的消息看了很久。灶台上卤水在翻滚,蒸汽把她的脸熏得湿漉漉的。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汤勺搅了搅卤水,然后放下汤勺,双手撑着灶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在笑。一种冷的、硬的、像冬天结了冰的石头一样的笑。
九千块钱。唐小米,你值九千块钱。
前世你害死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值九千块钱?
但仅仅是被卖进大山还不够。林华凤要的不是唐小米受苦——受苦是结果,不是目的。
她要的是让唐小米知道,让那个害死了易遥还笑嘻嘻转学的唐小米知道,她此时此刻受的每一分罪,都是前世欠下的债。她必须在清醒的状态下,在完整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前提下,承受这一切。
否则,惩罚就没有意义。
林华凤开始想办法。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恢复前世的记忆——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天方夜谭。
但她知道,她多方了解过,原来心理学上的心理暗示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
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极度恐惧、极度痛苦的环境中,她的心理防线会崩溃,会变得极易被暗示。
而一旦被暗示,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她花了很长时间准备。
她找了老三,让他想办法联系上那座山里的“中间人”——不是去救人,只是传一样东西进去。
一样很小很小的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的不是关于林华凤的,不是关于易遥的,而是关于唐小米自己的前世。关于她如何因为嫉妒雇凶杀人、如何嫁祸给一个无辜的女孩、如何在那女孩跳江后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纸条上写得很详细——详细到只有唐小米自己才知道的细节。
那个仓库,那条短信,那笔给混混的钱,顾森湘坠楼时飘起的裙摆。
林华凤知道唐小米不会信。换了她自己也不会信。但没关系,这只是一个种子。种子被埋进土里,在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痛苦中生根发芽,最终会从一个外来物变成她内心深处的梦魇——她会梦到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地梦,梦到自己站在江边看着一个人跳下去,梦到自己站在岸上拍手笑。到最后,她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而只要她分不清,林华凤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林华凤留了一手。光有梦不行。梦会醒,而唐小米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于是林华凤找了唐建国——那个当年把女儿塞进奔驰车里送去大西北的男人。她通过中间人给唐建国传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毁了你的家?”
唐建国是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他曾经是唐小米的施暴者,也是唐小米的保护伞。但在女儿失踪之后,他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了。尤其是在得知女儿被拐卖到山里做了共妻之后——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他所在的城市,他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在酒桌上拿这个当笑话说,笑得前仰后合。唐建国当场掀了桌子,回去之后把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
但最让他崩溃的,不是女儿被拐卖这件事本身。而是她失踪后,警方找到了她生前的一些遗物——对,唐建国已经默认女儿“生前”了。
在那些遗物里,有一本日记。
日记里记录了唐小米在那间洗浴中心的日子。她是怎么被一个“男友”卖进去的,怎么被逼着接待一个又一个客人,怎么在深夜蜷缩在洗手间的角落里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忍着不哭。
这些不是林华凤虚构的,是真实的。而林华凤通过她的人脉,拿到了那本日记的部分内容的复印件。
日记里的以为有了前世记忆的唐小米用潦草的、颤抖的笔迹写道:“如果当年不是她多管闲事,如果当年不是她告密,我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易遥,我恨你。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林华凤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真正发自内心的、冰冷的笑。唐小米到死都没有悔改。她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别人身上——是易遥的错、是举报者的错、是父母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没有霸凌别人,如果她没有雇凶打人,如果她没有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动了杀心,她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就是唐小米。
前世如此,今生如此。
哪怕被拐卖进大山里做了共妻,被四五个兄弟关在猪圈改成的黑屋子里日复一日地糟蹋,她也不会忏悔。
她只会在心里把仇恨的名单越写越长,把易遥的名字刻在最前面。
林华凤把那页日记的复印件折好,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她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山里的地址——就是唐小米被卖进去的那个村子。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没人知道,其实从你转学开始,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她没有署名。
她知道这封信到不了唐小米手里。那座山里的女人都是被关在屋子里不许接触外界的,信件会被“丈夫”或者“婆婆”没收。而那些人看了这封信,会怎么对唐小米?会把她打一顿,问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会把她看得更紧,用更粗的铁链拴着她?还是会觉得她是个“有来历的麻烦”,为了省事把她转卖到更远更深的山里去?
都行。林华凤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唐小米在承受这一切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易遥的脸。
会吗?也许不会。唐小米这种人,到死都不会忏悔。她不会在某个被铁链拴在墙角、满身伤痕的深夜忽然想到——啊,原来当年易遥被我冤枉的时候也是这么痛的。她不会的。她的心里没有那条回路。
但没有关系。唐小米悔不悔改,从来都不是林华凤关心的重点。前世的债今生还,不是用眼泪和忏悔来还的,是用血和痛来还的。债主不需要欠债的人说对不起,只需要把欠的东西连本带利还回来。
易遥前世受过的每一种痛、每一种羞辱、每一种绝望,唐小米都要加倍偿还。不是因为她会悔改,而是因为这本就是她该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