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月在白子画那间小屋里坐了一个下午。
两个人喝了一坛酒。准确地说,是南无月在喝,白子画端着杯子,从始至终只抿了两口。南无月也不管他,自己喝自己的,一边喝一边说话。
“你瘦了。”南无月说。
白子画没有说话。
“你住这地方,还不如长留的柴房。”南无月环顾了一圈那间逼仄的小屋,目光在那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上停了一下,“堂堂长留上仙,跑来这里住这种屋子,说出去谁信?”
“已经不是了。”白子画说,“长留上仙,现在是笙箫默。”
“那你是什么?”
白子画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南无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当初被封印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后来花千骨把我放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六界游荡了这么些年,慢慢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放下酒杯看着白子画。
“人活着,总得有个身份。但这个身份不能是别人给的——师父给的、掌门给的、天下人给的,都不算。得是自己选的。”
“你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了。长留上仙不是了,花千骨的师父也不是了。你谁都不是。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事是——你什么都没了。好事是——你现在可以成为任何人了。”
白子画抬起头看着南无月。南无月笑了笑,拎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不过这话从一个前任妖神嘴里说出来,你听听就好。毕竟我是妖神的时候也没活明白,不当妖神了反而轻松。”
白子画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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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无月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子画送他到门口。南无月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她今天接受了我最后的力量。现在她是完整的妖神了,六界无敌。”
白子画点了点头。他知道南无月说的“六界无敌”是什么意思。不是夸张,是事实。完整的花千骨,没有人能打败。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挡刀,不需要任何人用性命去换她的平安。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徒弟了。从来都不是了。
“挺好的。”白子画说。
南无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我走了。下次来再找你喝酒。”
他纵身飞入夜空,眨眼间就消失在星河尽头。白子画站在门口望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凉才转身回屋。屋里还残留着酒气,南无月用过的杯子歪倒在桌上,杯底还剩着一口没喝完的酒。白子画走过去把杯子扶正,然后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南无月刚才说的话——你现在可以成为任何人了。
可他想了很久,都想不到除了“白子画”这个身份之外,他还能成为谁。
完整的妖神之力入体后,花千骨在院子里坐了三天。
不是修炼。她不需要修炼。妖神之力到了她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靠修炼能提升的了。她只是需要时间让那股力量彻底融入身体的每一寸,和她的呼吸、心跳、血脉融为一体。
竹染替她在老槐树下铺了一张软榻,又在软榻周围布了一层隔音结界,让院子里的动静不会吵到她。糖宝被勒令不许靠近软榻三丈之内,她委屈得不得了,蹲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花千骨,嘴里嘟囔着“糖宝又不会吵到骨头妈妈”。落十一在她旁边坐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糖宝含着糖安静了。
东方彧卿每天下午来一趟,在花千骨对面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有时候会打开折扇轻轻摇几下,有时候连扇子都不摇。坐半个时辰就走,比钟摆还准时。
杀阡陌第三天直接搬了张椅子坐在花千骨旁边,翘着二郎腿喝茶,喝完茶就开始批七杀殿的公文。竹染问他七杀殿没有他会不会散架,杀阡陌头也不抬地说:“散了正好,本座还懒得管呢。”
孟玄朗人不在青石城,但他的信两天一封从不间断。信的内容五花八门——今天御花园的牡丹开了,明天朝中老臣又撞柱子了,后天南方进贡了一批新茶他觉得不错随信附了一包。花千骨虽然不能回信,但每封信她都会看。竹染替她把信收在一个雕花木匣子里,等她出关再看。
第三天的黄昏,花千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依旧是妖冶的紫,但比以前更深邃了。如果说以前的紫是一片紫藤花海,那现在的紫就是无尽的星河——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吸入其中的错觉。
她从软榻上站起来,那层隔音结界自动消散。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站在老槐树下,夕阳的光穿过新发的槐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饿了。”她说。
糖宝第一个冲出去,跑进厨房端出一碗热着的银耳羹,捧到花千骨面前,眼睛红红的:“骨头妈妈你快吃,我熬了一下午,熬得可烂了——”
花千骨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羹甜丝丝的,甜度刚好。
“好喝。”她说。
糖宝的眼泪掉下来了,扑进花千骨怀里蹭了她一身的鼻涕眼泪。花千骨一手端着碗,一手拍着她的脑袋,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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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关之后的第三天,花千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院子隔壁那块空地买了下来。
那块地原本是个荒废的菜园子,主人搬走了好几年,地里长满了杂草,围墙也塌了半截。花千骨花了很少的钱就把它盘了下来。然后她做了一件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她盖了一座房子。
不是用法术变出来的,是真正的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用法术变的房子没有烟火气。”她说,“住着不舒服。”
于是竹染去买了砖瓦木料,杀阡陌卷起袖子帮忙扛木头,东方彧卿负责画图纸——他画的图纸精细到每一扇窗户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落十一带着糖宝清理地基的杂草,连孟玄朗都从蜀国派了一队工匠来帮忙。
盖房子这件事在青石城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街坊邻居们看着这群人忙前忙后,都觉得稀奇。隔壁王大婶磕着瓜子看了三天热闹,第四天忍不住端了一盆自己蒸的馒头过来。
“花姑娘,你们这是要开客栈啊?”
花千骨接过馒头道了谢:“不是。家里人多,住不下了。”
王大婶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往屋顶上铺瓦片的红衣男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墙头上对着图纸指指点点的青衣书生,再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给糖宝擦脸的沉默青年,最后目光落在靠在墙角擦剑的疤脸少年身上。她咽了口唾沫。
“花姑娘,你跟婶子说实话,这些男人都是你什么人?”
花千骨想了想:“家里人。”
王大婶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一夫多妻的,没见过一妻多夫的。但转念一想花姑娘长得这么好看,男人多一些也正常。她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馒头全塞给花千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扛着三根木头从她身边走过的红衣男人——那张脸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还要好看。
王大婶捂着胸口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叨着“世道变了世道变了”。
房子盖了半个月。
盖好之后的样子,和花千骨原来的小院完全打通了,中间开了一道月亮门,门上爬满了新栽的紫藤花——还只是光秃秃的藤蔓,但东方彧卿说到了夏天就会开花。新院子比旧院子大了整整三倍,多了一间书房、一间茶室和四间卧房。卧房每间都朝南,窗外都种了不同的花木。竹染那间窗外是一丛青竹,杀阡陌那间窗外是一株红梅,东方彧卿那间窗外是一棵桂花树,孟玄朗那间窗外是一丛牡丹。
糖宝蹲在院子里数房间,数完之后问:“骨头妈妈,朗哥哥又不常来,为什么要给他留一间?”
“来不来是他的事。”花千骨说,“留不留是我的事。”
糖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搬进新房子的那天,花千骨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夕阳的余晖落在新铺的青瓦上,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暖金色。竹染在新院子的一角练剑,剑光起落间带起几片落叶。东方彧卿坐在茶室里烹茶,茶香顺着风飘过来,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杀阡陌靠在他那间房的窗口对着一面小铜镜整理发型,嘴里哼着魔界的小调。落十一在教糖宝写字,糖宝写得歪歪扭扭的,每写一个字都要问一遍“十一这个字好看吗”,落十一点了不下二十遍头。
花千骨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白子画的背影填满了很多年的空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了。填满它的不是仇恨,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这一院子的人,一院子的烟火气,一院子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人。
“骨头妈妈!”糖宝跑过来举着一张宣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你看我写的——花、千、骨!这是你的名字!”
花千骨低头看着那几个字。“花”字写得太大,“骨”字写得太小,“千”字的横画歪到了天边。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很好看。”
糖宝高兴得不得了,举着那张纸满院子跑,非要给每一个人都看一遍。
竹染收了剑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说“有进步”。杀阡陌看了一眼说“比本座写的还差点”,被糖宝追着打了三圈。东方彧卿接过来认真端详了一番,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印章盖在纸角,说这是异朽阁的认证。落十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纸接过来,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晚上花千骨一个人坐在新院子的屋顶上看星星。
青石城的星星很亮,不是长留山那种被仙气笼罩的缥缈星光,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粒一粒镶嵌在天幕上的明亮光点。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有刚砌好的石灰味,有从厨房飘来的糖宝藏起来的桂花糕的味道。
竹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竹染忽然开口:“白子画今天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花千骨没有说话。
“他看到我们把房子盖起来了。”竹染说,“看到杀阡陌扛木头,看到东方彧卿画图纸,看到孟玄朗的工匠忙前忙后。他站在巷子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
花千骨依然没有说话。
竹染看了她一眼:“你不想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想。”花千骨说。
竹染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不是他平日里那种带着机锋的笑,也不是面对敌人时那种冷厉的笑,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踏实的笑。
“那就看星星。”竹染往后一仰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后。
花千骨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并肩躺在屋顶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河,身下是新盖好的房子,房子里住着在乎她和她在乎的人。
“竹染。”花千骨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把我从蛮荒捡回来。”
竹染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明明是你把我从蛮荒带出来的。”他说。
“那扯平了。”
“嗯,扯平了。”
屋顶上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糖宝追着落十一要糖吃的声音,杀阡陌不知道在对谁抱怨他的发带不见了,东方彧卿在茶室里弹起了琴,琴声悠扬,和星光一起洒满了整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