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凑巧,两人多半是能在路上相撞见的。但宁以哲先绕了一趟去琼州,又在那守了七天的孝,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
宁以哲又问了其他人的去处,顺儿婶让他放心,“剩下的人,州府给他们分了荒地,让他们开荒种田去了。还有的人进了商队给人护镖,总之都经营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宁以哲呼出一口气,他头脑一热就闹出来的“匪乱”,几经波折,总算是没有牵累更多的人。
“这处院子,顺子说也有你一份。”揭过顺子的事,婶儿心里仍旧高兴,引着他进屋,“我们给你留了间房,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
屋子不大,分前后两栋。前面一栋隔成两间,是婶儿和顺子住,后面那栋小屋,是单独留给宁以哲住的。
他环顾着这间不算宽敞的小屋,也不知道顺子怎么做到的,还将他原来那张“工作桌”也移了过来。
宁以哲哭笑不得,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如今也有了记挂他的“家人”。
“……还有一件事婶儿得问。”
宁以哲回头,见婶儿原本高兴的脸上浮现出担忧与愧疚:“你老实告诉婶儿,顺子置办房子的钱,是不是你给的?是不是……你的买命钱?”
在她的认识里,他们能平白无故地获得一大笔钱,那只能是买命钱了。加之后来“宁子过被斩首示众”,婶儿在心里便认准了这个。
那锭银子是刘启被掳走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但宁以哲脸不红心不跳,“放心吧婶儿,是我替贵人办事攒的钱。”
……
这时代什么都不方便,尤其是通讯方面。
宁以哲下午帮顺子婶儿干完农活,就搁了把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要怎么把顺子给叫回来。
要是李承安再给他写信,不知道能不能拜托祁一在京都帮他找找顺子。
这么思索着,宁以哲的手就已经探入了内襟,摸到了那封被体温烘得温热的信。
其实也没写什么,帝王在宫中听闻祭酒驾鹤,特书一封慰问信,顺便嘉奖一下为人守孝的宁以哲。
谁知道帝王这么毫无差错地写完,总觉得哪不得劲,非得出宫亲自慰问一番。
宁以哲抬手搓了搓脸,他总不能再守一次孝……
“顺子他婶儿!不好了!”
小院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宁以哲茫然地起身,婶儿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忙跑去开门。
“顺子回来了,但是……哎!你自个快去看看吧!”
-
宁以哲再见到顺子的时候,他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他躺在一块拉车的木板上,身上多处骨折,脸上也破了相,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右手腕,一道环形的伤口,深可见骨。
见到宁以哲,顺子竟还扯着嘴笑了一下,“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本事多大啊,怎么会……”
“还笑,”宁以哲的眉头皱得很紧,那张脸看着也越来越沉,他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伤成了这样?”
“害,这事……”顺子沉默地偏过头,片刻才道:“说来话长,要紧的是我借来的驴还被人扣了。”
“……”宁以哲深呼吸,“要紧的是你那手快要废了。”
好不容易将人弄回了屋里,婶儿看着他直掉眼泪,抬手就想给顺子来一大掌,被宁以哲胆战心惊地拦了下来,“婶儿,这里你熟,你先去给顺子找个大夫吧。”
支走婶儿后,宁以哲冷酷地伸出手指,戳了下顺子身上见血较少的伤口。
痛得顺子浑身一颤,从牙缝溢出闷哼。
“到底怎么回事?”
顺子瞅他半晌,眼睛不争气地一红,“我在路上碰见了原来我们村的人,她叫山茶。”
“她那爹不是东西,为了几亩地的债就要把她卖给村头的黄家,他家死了个秀才,还没成婚……”
宁以哲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配阴婚。
哪怕远在李承安的爷爷在位时期,朝廷就已经明确下令,民间禁止配阴婚这类不伦行径,但却仍是屡禁不止。原因很简单,上行下效,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方便我也方便。
宁以哲还记得,顺子他们村叫牛角村,有个牛半仙曾给婶儿取名叫好女,很是朴实直白。宁以哲便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
但并不矛盾,民风淳朴的背面就是沟通闭塞。哪怕是从现代而来的宁以哲也不敢打包票,千年之后,这类糟粕或许仍然在某些角落滋生。
“所以你就帮她了?”
“……没帮成。”
顺子原是躺着,眼泪从框里满出来。他紧紧闭上眼,以为这样能兜住似的,但泪水侵染着脸上的伤口,血水最终代替了它,汇聚在顺子的衣襟上。
顺子觉得痛,胸腔沉重地起伏着,发着颤。
“我是不是很没用?”
宁以哲站着没出声,视线一遍遍地扫过顺子身上的伤。
就在顺子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耳边突然响起另外一个问题。
宁以哲问:“除你之外,还有帮她的人吗?”
顺子摇头,“黄家在村里是大户。这两年乱,他家收了不少地……村里很多人都要仰仗他过活,就连我和婶儿之前,也是靠着他家的私贷交了粮税,但那回收成不好,实在还不上。”
还不上就只能用地抵,要是佃农没当成,便沦为流民。
“那就是了,”宁以哲的声音不算大,却一字一句地砸进顺子的心眼里,“无人帮她,无人敢帮她,但你这么做了。”
“你没帮成,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
如果全村的人都集合起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山茶她爹淹死;如果所有的农人集合起来,向黄家这类地主作斗争、争权益,那他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胡作非为;如果全国百姓都能团结起来,将勾结权贵、营党作妖的官僚政治掀翻,就能免去那些流离失所、人不如畜的苦难。
顺子张了张嘴,用尽力气抬起尚且完整的左手,攥住了宁以哲的手臂,“现在不比在山里的时候,你不要冲动……”
宁以哲敛眉垂眼,“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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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得试试。”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回事,那他就没办法再说服自己,冷眼目睹一场堂而皇之的暴行。
“再说了,”宁以哲又戳了一下顺子的伤,痛得人将他放开,“你这快要残废的身子,我总得替你讨个说法,医药费还是得要的。”
顺子像条蛇一样直嘶嘶,“还有我借来的驴。”
“……”
宁以哲驾着他那辆马车就去报官了。
以他现在的身份,自然见不着州府,只能先去找城里的衙门。但将状纸上报后,没多久便被退了回来。
小吏还算客气,跟他解释道:“你这是村里的事,按理得先找下级衙门。”
宁以哲捏着状纸要走,小吏好心追了句:“但这配婚之事,多半你情我愿,便是告了也常常不了了之,没结果的。”
宁以哲摇头,“那姑娘并非自愿。”
“这……”小吏咽了声,“这种事,那姑娘自己说的大概不算吧?”
宁以哲又说:“算的,大周民律规定,女嫁不可强求。”
小吏诧异地看他一眼,总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待他想要细细回忆时,宁以哲已经转身离了。
牛角村比宁以哲想像中的还要近。
从城中出来,连虎山都还没到,便已经踏进了牛角村的石门。拦在最前面的便是一座与府邸无异的大院,除却审美不太行,那股财大气粗的劲儿却是别无二致。
再往里走,才见到一处规模较小的村衙门。
门口也没有引路的小吏,进去后,一侧掩门的耳房里闹出阵阵哄笑,一道洪亮的声音高喊:“大!大!大!哈,我赢了!”
另有人恭维:“大人赌技高超,黄某佩服啊!”
“……”
原来是村令与黄家狼狈为奸、私下勾结。
难道李承安就没想过要设一套纪检班子吗?
宁以哲推了把虚掩的木门,受过潮的门臼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耳房中倏然一静,两个小吏衣着的人伏身在桌子两角,村令正玩得面红耳赤,而他的对面坐着个衣冠富丽的老登,四人齐齐看向他。
小吏最先反应过来,起身驱赶:“去!今天不办公,改日再来!”
宁以哲站着没动,清冷的眸子盯着仍在摇骰子的村令,“我倒不知,今日休沐?”
村令动作停了,不太确定地观察着来人。
不似村中乡夫,但也见不着有多贵重,一身布青衣,顶多能称上一句寒门清流。只是观其神色姿态,硬生生叫人不敢轻视怠慢。
若是全福得见,便会觉得宁公子不知何时已经将他们陛下的神态学了个三分相像。
只可惜,要是有这等见识,村令倒也能躲过一劫了。
反应过来后,他只觉自身官威有损,偌大的肚子往前一顶,“来人,将他给本官压下去!”
两个小吏从腰间卸下钩爪铁链,不怀好意地扫过宁以哲的细胳膊细腿,“不敬父母命官,够判你几回的。”
宁以哲算是知道顺子那身伤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