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陷入死寂。
宁以哲明显感受到身旁的顺子紧绷起来,握刀的右手已然略微起势。
祁一的目光也从顺子手中的官制长刀上掠过,在两方即将动作之前,宁以哲一手按住顺子的手腕,向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我去,都别激动哈,别激动……”
水渠边,两个侍卫自发形成一道不远不近的屏风,隔开了一个时代里判若云泥的两端。
宁以哲胡乱行了一个礼,吱唔了一句“大人”。
李承安抬颌:“你现在连官礼也不会了。”
宁以哲:“?”
难道他之前会?
大概是看他一脸懵逼的样子有点心烦,李承安干脆娜开视线,金口玉言道:“你失忆这么久,可有想起点什么来?”
宁以哲又是冒出一个问号。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失忆了?
“那晚我让军医给你看过,说是脑内淤血不化……罢了,”李承安丢来一卷密函,“看看。”
宁以哲呆呆地摊开来看,密函上写着,今太傅赵括门生宁子过,于两月前途径茶州遭遇流匪,踪迹断于平州,生死不明。后出现在平州流民之中,举止怪异,言语失常,恐患癫病……
你才有癫病,你全家有癫病!
宁以哲咻地将密函丢在地上,觉得不对劲又重新拿起来,看见了和自己同姓不同名的“宁子过”三个字。
所以……他其实是穿到了这个宁子过身上?
宁以哲试图回忆起一些相关联的小说剧情,无奈课间太过仓促,只记得是个才情过人的背景角色,用来点缀京都繁景,却没想到死得也是这么悄无声息。
真是红颜薄命……咳咳!
宁以哲无声地“呸”了三声,宁子过红颜薄命不要紧,他宁以哲可要长命百岁。
李承安将他的一系列小动作看在眼里,“有何感想?”
宁以哲由衷发问:“我们……真得很像?”
他在河边仔细照过,他分明长得和现实生活中没有太大的差别,他很确定那就是自己的模样。
李承安刚想点头,又兀自停了动作:“长相一致,言行……大相径庭。”
这是说他如同乡野村夫呢!
宁以哲又问:“你也觉得我有癫病?”
“……”
李承安脸色沉了沉,“朕说的是失忆。”
“哦……”
看来带着李承安劳作数日,李承安对他的智力还是认可的。
李承安脸色更沉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带内侍在身边,只得生硬道:“你还不跪?”
哦对,李承安既然摆明了身份,那他还得补个跪礼。
祁一听见动静,适时回头,准备过来压着宁以哲跪。
宁以哲已经麻溜跪下了。
李承安没眼看宁以哲那姿势,有些想不明白失忆怎么会如此改变一个人。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陛下,”宁以哲仰起头,无辜地睁着眼:“您是看我山匪做得辛苦,特意来告诉我这些的?”
亲自寻找流落在外的政敌门生?他可不认为主角是这么爱管闲事的好人。
“……”
李承安垂下眼帘,沉沉地注视着他,“朕,带你回京可好?”
有诈!
百分百有诈!
宁以哲眼睫动了动,心思已经转了几千回。按照原著剧情,李承安早在茶州时就该传出遇刺的消息,消息传回京时,朝廷势必惊慌,李承安借此严查,再“恰巧”寻得多条指向太傅的线索。
彼时不管是不是太傅所为,他都需极力证明清白,一旦被李承安逮着机会搜府,“真相”就会由此大白于天下。
但现在……李承安没有“遇刺”,说明他因为某些原因改变了主意。而这个原因或许就出在“宁子过”身上,原本不知所踪死得悄无声息的一个人,突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平州,还得了“癫病”上山为匪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宁子过的身份对李承安有用,有用到他愿意纡尊降贵地亲自试探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回京……做什么?”
李承安了然地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回京,继续做当朝太傅的门生,整个京都的才子,名动天下。”
“……”
他都得“癫病”了,他还能做什么才子?名动什么天下?!
宁以哲跪在地上,隔着两个门神般的侍卫,看见顺子带着几个弟兄还在等着他。
他们还没完全脱离山脚范围,依稀还能听见不远处府兵在抵御山火的粗喝,火光偶尔映照在众人的脸侧,于晦暗夜色里乍现未来得及掩藏的茫然不安。
现在是逃出来了,那以后呢?天亮前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他们只能躲在林子里,所有人挤成一团相互取暖过夜,继续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逃亡生活。
没有别的选择了。
宁以哲狠狠心,突然用膝盖往前腾挪了两步,一把抱住了李承安的大腿。
“我不要回去!”
李承安额角直突突,盯着自己大腿上长出来的人,“放肆!”
两个侍卫一起来拖他,宁以哲死死抱着李承安不撒手,急促道:“茶州、平州,无涝无旱,亦无虫灾地动,却流民剧增……难道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可见是人祸,是时局动荡!我不知道什么太傅、才子,若只是高居庙堂,舞文玩墨,不知安社稷,重农本,那便是德不配位!我不屑与之同流!”
“你……?”李承安挥挥手,让侍卫放开宁以哲,宁以哲知道自己这回踩中了李承安的心思,也卸了力,重新规规矩矩地跪了回去。
“继续说。”
“陛下专程来寻我,还让御医为我治病,想必……我‘宁子过’的身份尚有一用。”
李承安不置可否,“还猜到了什么?”
宁以哲扎扎实实磕了个头,“还猜到陛下已经试探我多日,但我是真的什么都忘了……”
“什么都忘了?”李承安眸色很深,“朕看未必。”
“为何还记得自己姓宁?”
“……”
因为他真的姓宁。
宁以哲倏然抬头,“毕竟是父母所赐……”
“哦?你还记得父母?”李承安一边说,一边目光落在他的额上,许是年纪小的缘故,这么磕一下就红了一大片,看着十分晃眼。
宁以哲全然不知,仍然仰着脸,“想必家父一定姓宁吧。”
“……”
李承安的唇角压了又压,最后“嗯”了一声。
宁以哲想起什么似的,“他老人家……”
李承安难得眼神虚晃了一下,“宁老健在。”
思及宁以哲什么都不记得,还好心多补了句:“他两年前已告老回乡,你这番流落,原是要去看他的。”
那老人家得多着急啊!
宁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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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家父名讳是……?”
李承安知道躲不过去了,面无表情道:“宁喆。”
“……”
“??”
李承安你大爷的!
宁以哲想起自己沾沾自喜地,以为占了主角天大的便宜。不曾想是一开始就在被对方占便宜!
不对——
李承安是皇帝,若他上赶着要当他的爹……那他不就是皇子吗!
宁以哲安慰自己道:赚了赚了……
宁以哲的表情太过精彩,李承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脸色沉了沉:“朕要试探你,此举无过。”
宁以哲眼波流转,“是是是……”
“……”
李承安黑着脸,不愿再多说,只扭头吩咐道:“祁一,你留下。”
之前提着刀来“请”宁以哲的侍卫跪下领命,宁以哲茫然地望过去,李承安皮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虽然失忆了,脑子却还够用。”
“虎山的‘宁大王’可纵天火、敌千兵……你自己选的路,可别让朕失望。”
宁以哲震撼地睁大眼,终于明白李承安在打什么主意。
先纵后擒,一网打尽,一箭双雕。
-
李承安走后,山脚下的府兵果然跟着撤离了。
宁以哲带着几百人的队伍“奉旨”回了虎山,顺便将山脚下现成的木炭清走了,带回去烧了取暖。
期间祁一全程冷着脸,监工般盯着宁以哲。
就连宁以哲回屋睡觉了,祁一也握着刀,一言不发地跟了进去。
“……”宁以哲躺在床上,实在没招了,问:“你要这么盯上一夜?”
祁一硬邦邦地:“我要亲眼看着你睡着。”免得再次逃跑。
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宁以哲用力闭着眼,数秒后又忍无可忍地睁开,祁一就那么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我以前和陛下的关系一定很差吧?”
祁一皱眉,宁以哲也盯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陛下还是皇子时就受祭酒所托,登基后无论如何会留公子一条命。不想公子却轻易受奸人挑拨,拜人门下不说,还四处妖言惑众、污蔑陛下,实乃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宁以哲:“……”
“这个奸人……是太傅赵括?”
祁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宁以哲忽然灵光一闪,不敢置信地问:“我污蔑陛下是一个暴君?”
咻——
祁一刀刃出鞘,一丝冰凉的杀气直冲宁以哲颈侧而去,“你记起来了?”
“没有没有!”
宁以哲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你都说我忘恩负义污蔑陛下了,这很好猜吧。”
祁一极不情愿地收了刀。
宁以哲翻了个身,背对着祁一。原本以为“宁子过”只是个漂亮的路人角色,没想到还是个爱好作死的反派!?
这么说,李承安不仅接受了这么个强人所难的“托付”,要留宁子过一命,还因为他顶了个“暴君”的污名,就连清算政敌都成了小肚鸡肠地“报复曾经得罪过他的人”。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前太子太傅作为站错队的老臣,本该是卖着先帝的面子告老还乡,如今却为了延续权力地位,把持着先帝遗诏,穷尽所能地想着拿捏新帝……
宁以哲痛心疾首,那本“狂傲夺嫡传”是谁写的?宁子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