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臣不是心腹大患 > 1. 第 1 章
    京都。

    正月十七,沉闷了整个严冬的皇城上空落下了今年第一声响雷。

    紧闭了数日的午门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从宫里溜出一路采买内侍,行走间皆是面容悲戚,莫不敢言。

    很快,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举国哀丧。

    四皇子李承安即位新君,谨遵先帝遗召,敬前太子师赵括为辅政之臣,以定天下。

    -

    平州,虎山。

    “诶,我今个大早就下山,看见城里戴乌帽的都在披麻戴孝呢……”顺子挑来两桶肥水,弯腰沃进顺婶儿刚下的苗边,“这上边真有意思,一场大病能拖个三四年,几个儿子斗个你死我活,最后落了气,留一个在地上当天王老子,剩下的都得跟着一起走。”

    “说什么呢!”顺婶儿要不是顾及着怀里的苗种,都要请顺子吃大耳巴子,“这话是你能说的?”

    “害,”顺子看着他婶着急那样就想笑,“这话我说不得?都来这地方当山匪了,还怕啊?”

    先皇大病几年,底下四个儿子斗得天翻地覆,各地跟着骚乱不断。

    强绅大户怕,地方小官员更怕,眼看风向要乱,赶忙着就是私调田税、粮税,就差往人裤衩子里再征个税了。这地是种不起了,要卖却容易,各个大家都跟个吞地兽似的竞价买地,一时流民剧增。

    流民一多,小官员那是更管不着了。好面子的搭个棚子施两天粥,再悄悄派人去赶。顾不得了的,直接派了官吏镇压,管你七老八十还是嗷嗷待哺,全都几棍子了事。

    宁以哲就是在这时穿过来的。

    他上一秒还在刷行测题呢,好不容易上了个70分,打开微信想和自己的备考搭子分享一下喜悦,就收到了家长的投诉短信:

    “宁老师,请问你是怎么回事?我看你还那么年轻,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教书资格?这次年级统考,我们家宝贝退步了十几名,他说是你的政治课听起来想睡觉……”

    宁以哲看得心跳加速,颤手想要打字,“对不起”三个字刚打出来就没撑住,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只记得从书桌上摔下去时,顺势带倒了上面立着高高的一沓备课备考书籍,他隐隐有一种解脱之感。

    在不被注意到的书桌一角,一本名为“狂傲夺嫡传”的权谋小说被波及连带,方方正正地砸在了宁以哲脸上。

    于是在宁以哲的视角里,下一秒,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痛苦地弓下身子,高高举起的木棍没有迟疑,眼看要再次落下。

    宁以哲扑上去扎扎实实挨了几下,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嘴里就冒出一团血来。

    于是他格外骇人地高喊:“你们公然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四周一静,宁以哲这才找着机会环顾四周,生生把吐血的动作咽了回去。

    什么情况?

    许是寻常百姓少有这样一边吐血还能一边文邹邹喊话的,几个办事的官吏一时琢磨不出他的身份,相互看了几眼,都不想惹事,敷衍了几棍就赶紧散了。

    刚被宁以哲护着的妇人抱着孩子过来谢恩,妇人的丈夫刚从人群外边赶回来,八尺高的大汉子也不住垂泪,他以为宁以哲是哪家乡绅公子,向宁以哲跪地拜谢。

    宁以哲艰难地从震惊中回过神,用好几秒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

    不过这到底是穿哪来了?

    宁以哲恍恍惚惚的状态,在外人看来像是被打傻了,但没几个敢近身去扶他。流年不利,说不好哪天就惹祸上身,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宁以哲自个站了一会,缓过劲就开始主动找人套话了。

    “这位……好汉,”宁以哲蹲在顺子身边,觉得这小伙和自己年纪相仿,又改口为“兄弟”,“兄弟,你们聚在这干嘛呢?”

    这人大概真被打傻了,顺子瞧着宁以哲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心里不太舒服,他随口道:“讨饭吃呗,难不成来讨打?”

    讨饭?那不就是流民?居然有这么多人。

    宁以哲怕别人觉得自己傻,没敢问“今年是什么年”这种问题,思绪转了几道弯,终于有了头绪。

    他又试探着哀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顺子犹疑了两秒,然后往边上挪了一点,示意宁以哲凑近。

    “要我看,这日子是怎么着都不会好过。上边的事……我不好说,但隔壁州已经开始闹匪乱了,听说一个大官都折里面了……”

    匪乱,大官……

    宁以哲脸色发白,他这不是穿越,是穿书啊!

    犹记一个周五,宁以哲搞课堂突袭,怒收了某学生一本小说,让对方下课来办公室拿。结果该学生弃车保帅,一连几天都没露面。宁以趁着课间翻着看了几眼,小说顶着个“狂傲夺嫡传”的雷人名字,写的是主角李承安从默默无闻受人欺辱的四皇子一路不择手段,成为一代暴君的故事。

    没错,暴君。

    小说主角李承安虽然如愿即位,但因其成长经历曲折阴暗,养成了锱铢必较喜怒无常的性格。他上位后第一件事不是整肃朝纲,而是报复曾经得罪过他的势力。

    宁以哲是直奔着结局看的,因此对最后那段记得很清楚,李承安不满辅政大臣赵括对其权力的限制,以亲征剿匪为契机,自导自演了一出“刺杀”,给赵括安了个“谋逆”之罪,铲去了权力路上最后一个路障。

    而这次匪乱之所以会惊动朝廷,就是因为茶州死了个亲自带兵平乱的州府官,也就是面前这小伙所说的隔壁州“大官”。

    等这事传到京都,估计就是月余以后。到时候老皇帝一断气,李承安就该顺利即位了。

    宁以哲的大脑飞速运转,小说里对民生的描写模棱两可,剧情大多围绕着主角与仇敌们的权谋斗狠展开,估计是没空管这些老百姓了。

    “诶,你没事吧?”

    宁以哲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人笑笑,忽然问:“那我们这……有匪吗?”

    顺子重新打量了宁以哲几眼,“我说你到底什么胆子?”

    “我就是问问,”宁以哲蹲得腿发麻,站起来走了两步,“你看,这里光是流民就有这么多,七八尺高的大汉十之有四,剩下的年轻人也好,妇孺也罢,皆四肢健全……要是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上山当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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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边不小心听见他这番话的几个流民面面相觑,起身换了个地方蹲坐。

    顺子倒是起了几分兴致,起身去揽宁以哲胳膊,“来来,既然你唤我一声兄弟,那我就和你说道说道。”

    “上山当匪,你得有山有地吧?”

    宁以哲心道坏了,难道这带是平原地区?他还没说话,顺子又接着道:“方圆几百里,山,山有主。地,地有名。”

    “我们哪有茶州那条件?再者……”

    这说道还没完,先前给了宁以哲几大棍子的数名官吏去而复返,这次还跟着两队带着腰刀的府兵。

    “你们怎么还不走,赶紧走!”

    要说大棍子还能抗一抗,这会儿来了带刀的,原打算死赖不走的流民也都站了起来,在长棍的挥斥下如鸡鸭家禽般,被成群连片地往城外赶。

    顺子遛得最快,宁以哲还在仰头张望时,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

    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宁以哲权衡再三,在即将又挨上几棍的前一秒抬腿就跑。

    本以为赶到城门外就算了,没想到出了城门,官吏收了棍子,府兵反倒抽出了长刀,宁以哲的心凉了又凉。

    茶州匪乱难平,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周边源源不断地有流民前去投匪。为了抑制匪乱,各州都开始想办法控制流民,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

    第一只鸭子被杀死时,大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第二只、第三只,人群开始慌乱,争先恐后地往别人身后躲。有的仗着懂些水性,往护城河里跳。只可惜寒冬腊月里,没结冰的护城河亦如钝刀,倒省了府兵的事。

    宁以哲只觉得一阵翻腔倒胃,混乱中被谁推了一把,跌坐在地。

    “婶儿!诶,我在这!”

    宁以哲顺着声音抬头,刚还揽着他肩膀和他说话的顺子扒开人群,低头看见他,“什么胆子!等死啊?”

    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我婶子都比你挤得快,赶紧走,钻进林子里就能活!”

    宁以哲点点头,跟着他挤。人群的慌乱已经演变成了哀嚎,宁以哲觉得前行的阻力越来越小,他没敢回头,直到颈间被洒上一滩滑腻的热血。

    他终于回头,看见不久前被自己护在身前的妇人,这一次倒在了自己身后。

    她的丈夫还攥着她的手,孩子被汉子死死扣在怀里,不知生死。

    “啊!我和你拼了!”汉子突然撞向府兵,夺了长刀,毫无章法地砍了下去。那府兵猝不及防,也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对啊,为什么不反抗?

    两队府兵,仅仅十几个人。

    宁以哲暗骂自己被吓破了胆,心里也开始发狠,回头偷袭了一个围杀汉子的府兵,夺下其刀具,一顿乱劈,还真叫他干掉了一个。

    他冲仍在逃命的流民们喊道:“跑什么?能跑去哪!?”

    彼时城门已关,本是防着流民往里跑冲撞权贵,现在也同样成为刽子手自断后路的坟头。

    宁以哲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颤,但他死死抓着刀柄,在顺子以及同样回头的所有流民震撼的眼神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