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李承安抿平了唇线,“若他成事,众矢之的,还不如让你顶在前面。”
“哦,”僧人佯装叹息,“师兄只是挡箭牌。”
他从盘中执起一颗黑棋,“但小师弟你看,这颗棋不是原来那颗。”
李承安微顿一息,眸光落在那枚棋子上。
僧人将手里的棋扔回棋盒里,“宇宙膨胀无边,因果循环无岸,三千世界也不过沧海一粟。你我年少时的王霸之争,于宁施主来说,不过是闲暇书中的只言片语。”
“无生有,有生自然,自然万物皆有其意。小师弟何不顺应自然,遵从其意?”
李承安站在原地许久,僧人笑咪咪地与他告别:“小师弟从不信佛,往后不必再来。”
“……师兄,有没有办法,能留下他?”
已经走远的僧人轻念“阿弥陀佛”,回头笑言道:“没有办法,宁施主也不信佛啊。”
“小师弟,想把人留下你就去追啊,老问佛祖干什么?”
……
宁以哲在竹林中找了块阴凉之处,就地坐下,等着李承安发现他不负所望地走丢。
撑着脑袋即将睡着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宁以哲一个激灵抬起头,就见某人面色朦胧,跟着一个短腿小沙弥寻了过来。
宁以哲起身拍了拍衣摆,唤道:“兄长!”
李承安的眉眼揉开了几分,“嗯。”
小沙弥行了个佛礼,圆滚滚地退下了。
“怎么躲到这来了?”
宁以哲轻咳一声,“这一块的风景好。”
“……”
李承安垂了垂眼,拉过宁以哲的一只手腕,往上套了一串玉珠。
“送给我的?”宁以哲抬起手来看。
他不懂玉,只觉得李承安给的这串珠子碧如青提,颗颗剔透,触感沁凉。由此可以判断……它很贵。
李承安似乎很热衷于给他送玉。
“这是……员工福利?”
李承安眉心轻蹙,无可奈何道:“刚让主持开了光,保平安的。”
“你想要什么福利没有,朕何时少过你的东西了?”
不愧是当帝王的料,轻易融会贯通,听懂了何为“员工”何为“福利”。
宁以哲将腕子藏回袖子里,确认四周只有他们二人,便亮着眸子真心实意道:“陛下,你真好。”
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这么爱送贵重物品的老板了。这要不是一本小说,他可以给李承安打一辈子工,即使退休也愿意返聘的那种。
年轻的臣子将一切情绪都展现在脸上,热切而真心,坦荡得叫人心间微颤,随之而来的却是绵密细针般的刺痛酸涩。
李承安别过眼,又觉得有些头疼,“宁以哲。”
宁以哲一愣,似乎从未听李承安叫起过他的真名,犹犹豫豫地回:“到?”
“朕不会给寻常臣子送开过光的……”
话音倏然一收,李承安神色复杂,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宁以哲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开过光的锦囊?”
“……”
李承安觉得自己今日过于话多,气得笑出了声。
宁以哲缩缩脖子,将戴着玉珠串的手藏在身后,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李承安便低声骂道:“……没良心的。”
宁以哲不敢置信,“谁?”
好端端的,怎么人身攻击呢?
回去还是坐马车,不同的是,宁以哲把自己团在角落里,跟李承安之间隔着远远两个人的距离。
全福团在另外一个角落,急得挤眉弄眼,不知道这两人去了趟寺庙后在闹什么别扭。
宁以哲眼神飘忽,其实他也不知道李承安在气什么。
但他不是木头,李承安去见过谁后,回来就给了他这么一串贵重的玉珠……宁以哲一只手缓缓地摸向手腕处,脑子便不自觉开始放空。
偏偏小说里没有这一段。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宁以哲听见李承安唤他:“过来。”
宁以哲下意识偏过头,发现对面角落里的全公公已经不在了。李承安好整以暇地端坐着,见他看过来,轻轻叹气,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宁以哲莫名做了个吞咽动作,喉间一紧,想喝口茶。
还是先将屁股挪了过去。
李承安说得上是纡尊降贵,亲自给他倒茶,等人接过了,终于问:“在闹什么别扭?”
宁以哲一口茶差点还回去,“原来是我在闹别扭?”
天理何在?人权何在?
李承安垂眼,宁以哲坐回来后,两人的衣摆重新交叠在一起。
他慢慢解释道:“祁一那个锦囊,不是朕亲自求的。”
“暗卫的培养很严苛,为表重用,需要赏赐一些……”
“嘘!”
宁以哲睁大眼睛,“叫祁一听见多不好啊。”
怎么还搞上职场区别对待了?
李承安眉心一跳,有一种现在不说清以后就会百口莫辩的紧迫之感。
“宁以哲,这个不一样。”
李承安第二次这么叫他,宁以哲水灵灵地抬眼,“我知道。”
“这是朕……”
“陛下,我知道你对我好。”
宁以哲字字真心,天地可鉴的那种。
李承安眼睫一颤,忽然间闭嘴了。
宁以哲仍旧抬着眼眸,他好像天生就懂得真诚,像某类天赋异禀的精怪,清澈、通透,叫人自惭形秽。
对于人间帝王来说,大多时候,真诚只是一种手段。
人是一种目的性很强的物种,尤其是上位之人,当他无缘无故对你好时,真诚是最蹩脚的谎言,也是最明显的圈套。
但圈套就是圈套,人间的权势是困不住精怪的。
精怪这会才后知后觉,“陛下,你刚刚想说什么?”
李承安抿着唇,生硬道:“金家得知金无限在你手里,不日就要赴京拜访你府上了。”
“……?”
宁以哲摸摸下巴,眼神中带着迷茫,“哦哦?”
李承安闭了闭眼,轻呼出一口气,“金家……大抵是想贿赂你。”
宁以哲点点头,眼里那点迷茫转化为困惑,“想来也是。”
他试探道:“陛下最近压力很大?”
“……”
李承安觉得自己夺嫡这些年把脑子夺坏了。
-
哪怕早朝没上,飞进御书房的折子也不少。
李承安看了一眼,就叫人全抬去了宁以哲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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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几上,让他自己消受。
宁以哲随意翻看了几本,觉得自己被网暴了。
“陛下,他们说我越俎代庖,蔑视皇权,还要你诛我三族……”还有更过分的,但宁以哲决定不说了。
李承安挑眉,“说得不对?”
他都记不清宁以哲多久没行过礼了。
“咳,”宁以哲抬手摸摸鼻尖,“也没有——吧?”
这个时候的尊卑观念是深入人心的,宁以哲一开始还记得时刻提醒自己,但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把这事给忽略了个彻底。
其实这事吧,也不能全怪他。
宁以哲偷偷瞅了眼某位帝王,两人相处时,这位分明也没少纵着他。
他苦着脸,继续往下翻。
李承安把要紧的折子批完,见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皱了皱眉,“不想看就烧了。”他本意也是逗逗他而已。
宁以哲虚弱道:“臣……想要告假几日。”
这么严重?
李承安想说什么,思及到这几日弹劾宁以哲的折子不会少,终是不忍道:“准。”
宁以哲带着丰厚的补品赏赐回了府。
等他舒舒服服地瘫在自家院子里时,脸上已经不见半分虚弱,反而血气上涌,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的,健康得紧。
光是看今日这架势,未来几天他上朝都保不齐有安全方面的危险,还是避避好。
再说了,宁以哲抬起手,盯着那串珠子。
有件事他还是需要再去确认一下。
次日用过早膳,宁以哲跟小福交代了几句,这两天无论有谁来拜访,都拒不接见。然后简单收拾了两套衣服,将小包袱往肩上一挎,就仰起头在屋顶上找人。
祁一沉默着从侧屋里出来。
宁以哲给他收拾出来的房间在那。
宁以哲欣慰,“住着了?有没有缺什么?”
祁一自然是不缺的,认命地问:“去哪?”
……
寺中仍是人满为患,香火缭绰。
宁以哲兜兜转转,再次绕到了后院的槐树下。
“宁施主,你来了。”
一位僧人在树下打坐,见到来人,嘴角快要咧到耳朵边了。
“……”
宁以哲犹豫地停住脚步,想问问这是正经僧人吗?
谁家僧人笑成这样的?
僧人克制地搓了搓脸,起身行了个佛礼,“宁施主,小僧这里有一包好茶,能否邀你共饮?”
宁以哲感受着腕间的冰凉,弯眼笑道:“也行。”
茅草棚下,宁以哲没骨头似的瘫在一张竹编的躺椅上,手里抓了把蒲扇。
隔着一张木桌,僧人简单地煮了一壶茶,茶香与竹香交织在一起,山间的清风一吹,便飘得到处都是。
宁以哲端着杯盏抿了一口,“挺好喝。”
僧人看他,“宁施主不想问什么?”
“我问了你就答吗?”宁以哲放下茶,手里的蒲扇摇了摇,“那你为何认识我?”
僧人双目明亮,笑说:“因为宁施主骨骼精奇,是参破红尘的好苗子。”
招生来了。
宁以哲直哼哼,“谢了,目前没有看破红尘的打算。”
“为何?红尘中有施主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