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半个多钟头,雨一直没停,路面越来越泥泞。
胖子刚开始还能撑住,时间一长就不行了。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车厢板的边缘,屁股在座位上颠来颠去,脸上的肉跟着一抖一抖的。他的胃里像是被人塞了个皮球,上下翻涌,好几次都顶到了嗓子眼。
“老胡!”胖子脸都绿了,扯着嗓子喊,“这哪儿是车啊,这是过山车!再颠下去,胖爷我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老胡靠在他旁边,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皱着眉瞥了他一眼:“你丫行不行?走到哪吐到哪,从龙岭吐到这了,弄的我都想吐了。”
胖子不服气,声音更大了:“怨我吗?这司机开车跟耍杂耍似的,怎么开长途车的都这样啊?”
老胡懒得理他,把头扭到一边,闭上眼睛假寐。
胖子骂骂咧咧地住了嘴,撇眼往旁边看去。苏墨和雪莉杨靠在一起,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人的头凑在一块,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嘈杂和颠簸完全隔开了。
“你看这小两口,”胖子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跟出来度蜜月一样。”
老胡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车厢里的一个山民见胖子难受,用云南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胖子没听懂,扭过头去看那个山民,一脸茫然:“大哥,你说的什么意思啊?能说普通话不?”
那山民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我看你们难受,怕你们不习惯跑山路,习惯就好了。”
说完,他看了看苏墨和雪莉杨,又看了看胖子和老胡,竖了个大拇指,笑呵呵地说:“你们两个做家长的,对孩子还真是好。小夫妻出来,你们还跟着陪同出来。”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胖子的脸也绿了。
雪莉杨比他们年轻,长得也年轻。这个倒也能接受——人家本来年纪就小。
可苏墨跟他们同岁啊。
胖子偷偷看了苏墨一眼。苏墨靠在车上,雨衣的帽子半搭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白净,眉眼清朗,没有一丝皱纹,看着顶多也就是二十二三岁,跟雪莉杨坐在一起,活脱脱一对年轻的小情侣。
胖子心里那个酸劲儿又上来了。
他和老胡私下不是没问过苏墨——怎么越长越年轻?苏墨每次都是那句“家族血脉的原因”,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胖子也问不出更多,只能羡慕嫉妒恨,时不时唉声叹气地说一句“我怎么就没摊上个好祖宗呢”。
此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那个山民,可看着苏墨那张年轻的脸,再看看自己沧桑的褶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胡也是同样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苏墨憋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心里想:自从有了青龙血脉之后,自己越长越年轻。现在定格在了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刚大学毕业的样子。这个年纪刚好,不会显得太嫩,也不会让人觉得老气。
雪莉杨听到山民说他们是“小夫妻”,脸上浮出一抹笑意,嘴角微微翘着,靠在苏墨怀里,没说话,但那股子开心劲儿藏都藏不住。
山民见老胡和胖子都不说话,又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胖子张嘴就说:“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我们要——”
话还没说完,苏墨睁开眼睛,接过话,不紧不慢地笑道:“我们是京城来的昆虫研究小组,这次来云南,专门进行科学考察。”
胖子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苏墨瞥了胖子一眼,心想:以胖子这嘴快的毛病,还真怕他说漏嘴。
那山民一听,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京城?你们是从首都来的?好远的!”
胖子赶紧附和:“对对对,好远的好远的。”
老胡趁势问道:“大哥,这离遮龙山还有多远?”
山民问了一句:“你们要去遮龙山啊?”
老胡点了点头。
山民指了指前面:“那不远了。过了前面那个山弯,下车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遮龙寨,寨子就在遮龙山旁边。”
老胡点了点头:“谢谢大哥。”
山民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不谢不谢。”
话音还没落,前面驾驶室里突然传来司机惊慌的喊声:“刹车失灵了!”
苏墨耳朵一动,立刻站起身,透过车斗前部的缝隙往前看去。老胡、胖子、雪莉杨也站了起来,几个人同时看到了前面的路况——弯道的弧度极大,外侧是悬崖,崖下长满了茂密的树木。以现在的速度冲过去,这个弯根本拐不过去,必定会掉下悬崖,车毁人亡。
胖子的脸刷地白了,急道:“这这这咋办?要不……要不咱们跳车吧!”
苏墨头也没回,语速快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这么快的速度跳下去,非死即伤。而且车上还有这么多山民,他们跳下去更危险。不能跳。”
老胡脸色凝重,攥紧拳头点了点头:“老苏说得对。”
雪莉杨没有说话,但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苏墨的手臂,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稳住了,咬着嘴唇盯着前方。
苏墨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弯道内部——那是山体,坚硬的山石。他立刻朝驾驶室方向喊道:“司机师傅,尽量贴着弯道内部开!利用摩擦减速!”
然后他转过身,对车斗里的山民们大声说:“大家抓紧车,稳住自己!”
山民们也知道出事了,一个个死死抓住车厢板的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司机闻言,猛地打方向盘,卡车贴着山体滑了过去。车身与山石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四溅,速度降了一些,但依然很快。
苏墨眉头紧锁,知道光靠摩擦还不够。他迅速做出判断,对老胡、胖子和雪莉杨说:“把飞虎爪都拿出来。”
三人没有多问,立刻从背包里翻出飞虎爪。苏墨拿出自己的那只,快速走到车斗最外面,把绳子一头牢牢拴在车上,另一头的飞虎爪瞄准弯道后方内侧山壁上的树木,用力甩了出去。飞虎爪精准地抓住了树干。
老胡、胖子、雪莉杨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苏墨的意图——他是想用飞虎爪抓住树木,靠绳索的拉力减速。三人二话不说,各自找位置,把绳子拴好,将飞虎爪甩向山上的树木。
四只飞虎爪先后抓住了四棵大树。绳索绷紧的瞬间,卡车的速度明显又慢了一大截。但下雨天泥土松软,树根抓不牢——第一棵树被连根拔起,巨大的根系从土里翻出来,带着泥浆在空中乱甩;第二棵树拦腰折断,半截树干拖着绳索在地上拖行;第三棵、第四棵也先后断了。四根绳子全都失效了,但卡车的速度已经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