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阙没有回答。
从哪里开始呢?又要重新开始几遍?
忘掉过去,重头再来,说起来简单。
人生只有短短几十载,哪里经得住那么多次分割?
又不是蚯蚓,断了还能再长。
银阙把手中的半杯酒喝完,还想再倒,双玦伸手盖着她的杯口。
“好吗?”他又问。
银阙想她自己一定是醉了,否则为什么月光在绕着双玦旋转,为什么他的眼睛那么清澈,像浸泡了酒,倒满了星辰。
银阙摇头:“不。”
双玦把手松开,不再拦着她喝酒。
“那些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在你眼里,真的都是淤泥么?”
“是的。”银阙说,她看着夜空发呆。
天地都在旋转,她闭上眼。
“但淤泥上,开出了花。”
“开出了花?”双玦问。
“嗯。”
月光落在一旁的花圃上,微弱的光照不亮泥土,只描摹得出花草的模样。
“我们小时候开心的回忆那么多。”双玦说,“三年级时,我们上自然课,学到蕨类植物,老师因为你是从新西兰来的,特意在课上给我们讲了银蕨。这件事,你总记得吧。”
“记得。”
“那时我就想,我们就该是最好的朋友,你姓银,我叫玦,我们合在一起,就是银蕨,银阙,双玦,银蕨。”他笑,“我们就该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从我们有名字的时候,就注定了。”
“只是碰巧和一种植物撞上了罢了。”银阙说。
“你不觉得我们的相遇也是冥冥中注定的?”
“为什么这么说?”
“在你们之前,我们对门住的那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也是做外贸,和阙阿姨一样。那几年外贸好做,不记得他们是发了一笔财,还是找个海外的高薪工作,反正全家移民了,这才把房子卖掉的,正好让你们买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我说的。”他问,“你说,咱俩是不是天注定的要住对门?”
“这算哪门子天注定。”银阙说,“我和妈妈回国,总要买房找地方住,谁卖房我们买谁的,刚好你家对门在卖房,我妈在买房,于是就买了,这不是很正常么?”
“反正就是很巧。”
“这些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双玦说:“我只恨自己记不住更多的事,小学二三年级的事还记得一些,再早的,就想不起来了。但我们小时候的事,你应该记得不少吧,那么多快乐的回忆,我不信你都忘了
。”
银阙记得很多。
在她“淤泥”一般的童年里,她和双玦在一起的时光,都是绽开的花。
她不仅记得小学时候的事情,还记更小的时候。他们怎么相遇,又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那时她跟着妈妈回国,住在双玦对门。妈妈们常常在遛娃时碰到,就这样成为了朋友。那时候他俩也就五六岁,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本来玩不到一起,但因为妈妈们关系好,只能天天一起玩。
一起玩,就得轮流玩对方喜欢的,有时是她陪双玦玩汽车飞机玩具,有时是双玦陪她玩过家家。
两个小豆子躲在屋子里,她演妈妈,双玦演爸爸,从结婚开始,到生宝宝结束,双玦全程噘着嘴,银阙则笑眯眯拉着他的手,乐此不疲地玩……
还好这些他都不记得。
银阙抿了一口酒。
银阙说:“太小的事我也不记得了。”
双玦说:“我记得你受的苦,记得那家人是怎么欺负你和阙阿姨的。银阙你信我,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想和那些记忆切割,不想回忆起之前的事,是因为那些是扎在心中的刺。拔掉才会愈合,我帮你。”
银阙说:“这么多年过去,早长进身体了,时间不会倒流,童年不幸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已经认了。”
“你会认命?”双玦说,“那可真不是你。”
银阙说:“也算是不和烂人烂事纠缠吧。人总是要成长,要努力放下一些事情。”
“银阙。”
“嗯?”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再接受我,给我一个机会。”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可以等你和他分手。”
银阙觉得自己真的是喝多了,她的大脑好像拉成了长长一条,卷成了一只蜗牛,驮着一个重壳慢慢爬着。
“我头晕。”银阙说。
“要回去么?”
银阙摇头:“不要。”
“任性。”
银阙迷迷糊糊睁开眼:“Owen说我可好了。”
“Owen,是他吗?”
“是,今天他还说我韧。就你说我嘴硬,说我任性。”
双玦听她已经很醉了,舌头都大了,还在夸别人,心痛得像被刀刺穿了。在他心里,她不韧吗?他刚说她不会认命,不也是说她柔韧不会放弃的意思吗?
她就只夸别人,只记得自己跟她的斗嘴。
他安慰自己,醉鬼说的话不能当真,他今天看到了两人的相处方式,他不相信银阙真的爱那个人。
“你很爱他吗?”双玦问。
银阙迷茫看着他。
“他就这么好吗?”
“是我自己好,好吗?我可厉害了。”银阙嘟囔着,“你以为,你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和过去彻底断了吗?没几个人能做到。我问你……”
她转头看着双玦,目光醉蒙蒙的:“和过去一刀两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在这里重新开始,现在,立刻,马上……没有准备的时间,没有缓冲,就这么……”
她用手做了个斩断一刀切的动作,“咔嚓,断了。你做不做得到?”
虽然银阙说的是醉话,但双玦犹豫了。
“你看!”银阙指着他,“你犹豫了,你也做不到。那我们如何在一起呢?”
双玦想去握她的手,银阙收回手没让他握住。
“你做不到的……做不到的……”她低着头喃喃自语,“但我不会认命的,我绝对不。”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双玦问。
“我知道啊。”银阙声音都飘了,“你知不知道,我妈快回来了。”
“是么?”
“是啊,她就来了。你就等着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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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佩服我妈了,最佩服她。”
银阙想站起身,但脚下一软,差一点儿歪倒。双玦连忙扶着她。银阙推开双玦,摇摇晃晃站在露台中央,像女帝一样睥睨着满园的花草,掌心向上摊开一划,如让众卿平身。
“她雷厉风行,手拿把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她结束了自己的舞台,坐回来。“我以前,最想成为的人,就是我妈妈。”
“现在呢?”
“现在……也是。”
“我也很佩服阙阿姨,我以前,一直想当她干儿子。”双玦笑了笑,“想喊她妈妈。有阙阿姨这样的妈妈,你挺幸运的,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银阙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对。我也是幸运的。”
双玦心中难过,想起母亲,鼻尖酸涩。在他心中,阙阿姨一直像他的第二个妈妈,如今是唯一的一个了。
银阙在一边的座位上坐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双玦看她醉成这样,今天也聊不出个结果,或许被她拒绝就是今晚的结果,只是他打心底并不愿意承认。
但好在,他今日说“不走”的时候,她并没有反对,对与双玦来说,这已经是个难得的进展了。他的心意,他也告诉她了,虽然并没有打动她分毫。
想到明天是周五,她还要上班,今日本就贪杯,又这么晚不睡,一定头疼,于是说:
“回去吧。”
银阙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她看起来软趴趴的,像个布偶,手脚无力。
“我抱你回去。”
银阙迷迷蒙蒙看着他:“爸爸。”
双玦:“……”
“孩子爸爸。”
双玦:“……”
银阙眼神幼稚起来:“我们明天结婚吧!”
双玦只恨自己没把今晚这一切都录下来。
他定定看着银阙:“你认真的吗?”
银阙闭上眼。
“你别睡!”双玦晃她两下,又去捏她的脸,“不许睡,你是认真的吗?”
银阙闭着眼用手拍他让他不要烦,嘴里嘟嘟囔囔地:“我要睡觉。”
双玦恨得牙痒。
果然是醉了才肯说真话,长这么好看一张嘴只会说伤人的心。
难怪她刚才问自己能不能放弃一切重新开始,原来是她要他放弃一切过来找她吗?
双玦捏她的脸,没把银阙捏出动静。
“你不是总是睡不好吗?怎么这会儿睡这么香!睁眼,银阙,你不许睡!”
有夏日的晚风吹来,温软,如扫过脸颊的,她的呼吸。
双玦将她打横抱在怀中,这次她没有任何挣扎,柔软又微凉的身体一下子填满了他的怀抱。
五年了,他曾无数次梦到自己将她再次拥入怀中,梦中的她是热烈的,是阳光的,但并没有现在的她这样的软,带着夜露的凉,萦绕着酒香。
此时的她就像一只乖猫窝在他怀中,醉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臂弯,她的羽眉、翘鼻,嘴唇,都近在咫尺。
比梦中还近。
双玦没忍住,低头吻了上去。
银阙“哼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