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银阙之所以问他,也是想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对莫思量“一见钟情”的对视。
双玦的心像被针刺了,他想说他看到了,但他说不出口。
他感动于银阙此刻的坦诚,但又怕她会坦诚地告诉他:“那一瞬间我被他帅到了,所以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你原谅我好吗?”
他无法不原谅她。
银阙会多看莫思量几眼,是人之常情,但这根“人之常情”的刺,会在他心里扎一生。
难得糊涂,他想,何必让她知道他看到了?他不想听她的坦诚。
他把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些:“我直接去了宴会厅等你了,你见我的时候我刚到。”
银阙“哦”了一声,她看了眼手表:“你还不去上班吗?”
“陪老婆重要。”
“真不去了?我刚开玩笑的。”
双玦点头,又说:“你既然这几天没事。咱们出去找个不会碰到熟人的地方,玩两天吧。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行啊,去哪儿?”
“天涯海角。CapeReinga。(雷因格海角)”
“行,我们去。那边应该不会碰上熟人。”
*
Capereinga(雷因格)是坐落在新西兰最北边的一个灯塔。与其说这里是天涯海角,倒不如说它是世界的尽头。
脚下的陆地,走着走着便窄了。一条白色小路,在收窄的矮山上,蜿蜒通往一座白色的灯塔,而那座灯塔立在陆地的尖角,被碧海蓝天环抱,就像一只落在树梢的海鸟。
银阙和双玦来得很早,一路上只有玫瑰色的晨曦相伴,没见旁人。
双玦说:“站在这里,我就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岛了。”
他站在半人高的石头围墙边,眺望着远处的海。微咸的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的脸。
银阙靠着围墙,歪着头看着他。
老公真是养眼,她想。
“看我干什么?”双玦问。
“你站在这里会不会感到孤独?”
“有你在身边怎么会孤独。你呢?”
“反而不会。”银阙转身,也看着海,“当孤独大得像海,就变成了旷达。”
此时天色还早,淡紫色的晨光笼罩着只有海浪、海风、海鸥与他们二人。
银阙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看着脚下踩着的陆地有终点,会给我一种可掌控的安全感。我喜欢岛,喜欢站在有边界的地方,看着无边的远方。”
“知道你喜欢岛。”他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如果你有一座岛,想在岛上面建什么?”
“见你呀。”
双玦笑了,捏捏她的脸。不知是不是玫瑰色的晨光落进了他眼中,他的目光尽是温柔。
银阙搂住他的腰,在微凉的海风中,依偎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等有空闲了,我们找个小岛去度假吧,好久没休息了。”
“没问题。我随时可以抽出时间,看你了。”
银阙“嗯”了一声。
“想就这样抱着你,直到我们满头白发。好不好?”
“好。”
她把环住他腰的手臂紧了紧:“你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么?”
双玦沉默了许久,说:“就是想起以前我们自驾那段日子。那次是一路南下,这次我们一路北上。把另一半的路补全。”
银阙依偎在他怀中,伸手指了不远处:“你看那条浪花。”
在她手指方向的那片海面上,一条数米长白色的浪花,将深浅不一的海水分隔开。一般来说,海面上的浪花都像鱼鳞一样细碎,因此显得这条长白浪尤为突兀奇特。
“那是塔斯曼海和太平洋相交会的地方。是不是很有趣?海与洋都是水,竟然还有边界线。”
“那不是边界线,是海与洋相遇时的拥抱。”他搂着她在海风里轻晃,“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抱在一起一长条。”
银阙被他逗笑了,又说:“这个地方是毛利人认为灵魂回归故乡的地方。”
几步远的地方,灯塔前的地标箭头指着世界各地的方向。
那块指向泽安的地标箭头,静默地指着海与洋拥抱的地方,指向海洋另一端那个看不到的故乡。
“我妈有时候会自己来这里。”银阙又说,“我想她也很想回去。她每次来奥克兰,都会过来看看。”
双玦笑着说:“妈妈今天在奥克兰吗?不会也过来吧……”
银阙仰头看着他:“小心乌鸦嘴。”
双玦张嘴刚想说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
“银阙?”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的身体瞬间僵硬,立刻分开。银阙讶异地转过脸,看到妈妈和一个阿姨正在朝他们走来。
还真是乌鸦嘴了!
“妈妈。”
阙海晴看了眼双玦,走到他们面前停下,向身边的朋友介绍道:“这是我女儿Lusine和她朋友,双玦。”
“阿姨好。”
“阿,阿姨好”
阙海晴的脸上没有惊讶或者不悦的神色,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们,并向朋友介绍了两人。
阙海晴问银阙:“回来怎么没告诉我。”
银阙正想找个借口搪塞一下,双玦抢先开了口:“是我想来看看,然后,没顾上跟您说。”
他挺身站在银阙前面护住了她,有种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的意思。
阙海晴没有说话,看不出态度地点点头。
银阙心想今天还好妈妈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便是有什么不悦,也不会当着她朋友的面发作。但她得趁着这个能喘口气的时间,尽快带着双玦离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妈妈,我们来得早,还没吃早饭,我们想先去找点儿东西吃,你和阿姨慢慢逛,我们一会儿再碰头吧。”
“你们去吧,我和你苏阿姨多待一会儿,回头联系。”
别过阙海晴后,两人以安全的社交距离走出去老远,直到远处的灯塔小成米粒,两人确认不会被看到,银阙才去挽双玦的胳膊。
“怎么浑身这么僵硬?”
“怎么办,被看到了。”
“也没办法,早晚的事。你先回国吧,我妈这边我来应付。”
“不行,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银阙挽紧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没关系,我来吧,我正好也有些事要问她。”
“好吧。或者我住Piha那边。”
银阙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喊我中午和她吃饭。”
“那我不去了吧。”双玦说,“妈妈应该也不想见我。”
“也行。”银阙说,“我看看我妈的态度,再跟你说。”
两人一路默不作声地走到停车的地方。双玦调出导航,往酒店的方向开去。一路上,两人都各自沉默着,但银阙觉得双玦有些焦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敲来敲去。
到了地方,银阙忽然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双玦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上次你问我,你爸爸的档案的事。前两天,有人跟我说,那份档案里,有一张警告,应该是被莫思量拿走了。”
银阙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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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警告,魏成那次告诉她,就是这份警告让妈妈确定父亲并非意外车祸,并怀疑到了双玦父亲头上。
上次双玦给她看的档案文件里没有那张警告,银阙还以为这些年过去,那张警告已经被销毁了。
她立刻问:“被莫思量拿走了?你看到警告内容了么?”
“我没看到,但我知道是什么内容。”他声音低沉。
银阙明白他这些天的反常原因了。
“难怪了,你查了我爸爸的事。”
双玦点了下头:“是不是和我爸爸有关……”
“不是。”银阙斩钉截铁地说,“我爸爸的事有些复杂,但我确定不是你爸爸做的。不止我确定,我妈妈也知道。”
双玦的眼睛泛起雾水,那里有动容,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有些哽咽:“我以为……”
“难怪你最近一直心神不宁,我怎么问,你都不告诉我原因。就是因为这件事吧。”银阙说,“我上次没看到警告,以为被人销毁了。没想到还在,更没想到你也知道。”
双玦伸胳膊把她揽进怀里。银阙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的拥抱隔着前座之间的中控,理应很难受,但双玦前倾的身体将这些不舒服的部分都纳入他的领域,他像山一样从上方罩着她。
一座温暖的山。可以依赖,可以依靠,可以拥抱。
银阙说:“有件事我也没跟你说实话,上次我见魏成魏叔叔的时候,就是去问他我爸的事,没告诉你实情就是怕你多想。那张警告我们都知道。我们也都知道和你爸无关。”
银阙又说:“那张警告做不了证据,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会认为是爸爸下的手,再加上丁宜是你爸爸的妻子。任谁看到这样的关系,都会做这样的因果推测。”
银阙思索着:“我想那张警告也许是有意放在那里的,就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旧案重提,会将大家的目光指向你爸爸。”
双玦说:“我爸已经去世了,死无对证。”
“对,这就是他的目的。”银阙眉心微蹙,她推开双玦,深深看着他忧郁的眼睛,“但这个人一定与丁宜有关系。我其实有一个猜测,但我不敢确定。”
“你认为是谁?”
“可能是莫思量的爸爸。你叔叔。”
双玦严肃:“为什么?”
银阙说:“我总觉得,思灵和莫思量过于像了,他们很像同父异母的兄妹。但我也不敢十分确定,只是推测。”
“你怀疑丁宜和我叔叔……?”
“对。”
双玦点头:“是有这个可能。现在莫思量看到了那张警告还拿走了它。他知道了你爸爸的事情。”
“我想这也许是好事。”银阙低头,手指摩挲着膝盖,“他一定会猜测你爸爸是凶手,认为我们之间,以及我和思灵之间有杀父之仇。他这样聪明的人,一定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不会想到自己父亲头上的。”
“但他既然知道了你是谁,又认为我爸爸是凶手,还拿走了那张警告。”双玦说,“他为什么没有警告思灵或者我远离你。”
“我也不知道。”银阙将胳膊肘撑着车窗框,蹙眉看着车窗陷入思索,“是有些反常。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查到我爸的事,也没想到他会隐瞒下来。也许他是怕我会破罐子破摔,把事情张扬出去。毕竟这对莫氏来说,是件丑闻。”
晨曦早已退散,中午窗外的冬日暖阳明媚,照得世界万物即将复苏。
双玦沉默许久道:“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银阙一脸不解转头:“你又来了。怎么可能?他明知道我是谁,他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