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霐西巷的棋牌室。
花丘熬了个通宵,从牌桌前站起来,满身缭绕着烟臭。
卷闸门“轰隆隆”抬起半人高,花丘从里面钻出来,眯着眼看早上的太阳。
昨晚真不差。最近的手气啊,就像今天这个阳光一样,美得很。
他站直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眼打着哈欠往前走,打算买包烟就回去睡觉,刚到便利店门口,见里面出来的一个年轻姑娘,没看路,直接撞上他。
姑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哗啦泼他一身。
“哎呀,你这个小姑娘,走路怎么不长眼啊。”花丘说。
年轻姑娘慌忙不迭道歉:“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哎呀。”花丘一脸嫌弃地看着衣服上滴滴答答的咖啡,“这东西,哎呀,是不是不好洗啊。”
他一共就没两件能穿的衣服。
她忙掏出纸巾递给他:“真的很抱歉!我赔您件衣服吧。”
“看你年龄不大,算了算了。”花丘皱着眉摆手。
一件旧衣服。
花丘看这个姑娘和他儿子也差不了几岁,心里把她当小孩子看,不想为难她,只嘴上说了她两句:
“下次走路小心点儿吧,走路得看路啊,年轻人就是这点儿,毛毛躁躁的。”
年轻姑娘拿出手机:“您衣服多少钱?我赔给您!”
衣服不贵,地摊买的,十五。
“一件衣服,没几个钱。”
花丘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见她要赔钱,依旧拿出手机。他正准备调出收款码收钱,却见对方已经把她的二维码伸到自己面前。
“我加您,给您发个红包吧。一百块够吗?”
花丘一看,她递来的竟是加好友的二维码。
花丘说:“不用加好友那么麻烦,你扫我的码付了就行。”
“我……”她一脸为难,“我不太会操作。”一边说一边收回手机。
花丘看她收回手机,就像看着一张到手的毛爷爷被抽回去了似的,忙说:
“加好友发红包也行。”
对面又递出手机。
花丘和她一加好友,果然收到了个红包,点开一看,真是一百。他一大老爷们,穿衣服又不讲究,衣服脏了洗洗还能穿,这一百就是净赚的,花丘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根。
“真是不好意思。”年轻姑娘给了红包,仍再次诚恳道歉。
“没事儿没事儿。别放心上,谢谢啊。”
花丘乐呵呵走进便利店买烟,和收银小哥唠嗑,“今儿真是运气好。”
“花叔,今儿打牌手气好?”
“是啊,我最近这个走运,刚在门口还撞了个一百块。”他指指身上被咖啡泼脏的衣服,“看到没,就这个,白捡一百块,赚大发了。”
“哦,刚出去那个美女啊,她好有钱的,是个富婆。”
花丘一听,问:“你认识啊?”
“不算认识,她来买过两次东西,上次来,付款的时候时微信没开收付款,说是刚回国不知道怎么弄,我帮她开的,看到了她的零钱余额。”他给花丘比了个手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人家就放零钱里。”
花丘眼睛亮了:“这么有钱。”他忙把微信调出来,点开她的头像看朋友圈,“哎呦,是个国外的律师,真看不出来,那么年轻。看着也不比我儿子大几岁啊。”
小哥也凑过来看,问:“能把她推给我吗?我也想加她好友。”
花丘笑笑,把手机收揣兜里:“那可不行,你想加,自己问她要去。”
*
银阙昨晚和思灵聊到后半夜才睡,以至于她都吃完早饭回去了,思灵还没醒。
她走进她房间。思灵听到声音睁开眼:“姐姐你起了。”
银阙笑:“我都出去跑了一会儿了,你再睡会儿么?”
思灵看看表:“我也要起了,今天还要带你去博物馆呢。”她坐起身,有些失落,“你明天就回去了。”
银阙笑笑,拍拍她的手背:“怎么这么伤心,我还会再来的。”
思灵今天安排了带银阙逛宿霐的人文,主要是博物馆。
宿霐是个历史悠久的城市,博物馆馆藏丰富,底蕴厚重。银阙喜欢博物馆,在海外飘着的这些年,她最念念不舍的,还是自己的文化。
新西兰不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博物馆里翻来覆去,也就是毛利族人和欧裔的迁移文化。
银阙用目光描摹着宿霐博物馆里的文物,心中油然而生的厚重感,是在海外飘摇时感受不到的深刻。一件件文物就像是历史的根,带着血脉伸向时代的沧桑巨变。
思灵说:“姐姐很喜欢这里。”
银阙点头:“有一种和血脉产生链接的感觉,是看图片感受不到的。很多华人在海外飘久了就想寻根,我很能理解。”
思灵挽着她的胳膊:“姐姐真的考虑来国内工作吧,哪怕工作几年也好呀。想看什么博物馆都有。”
银阙笑:“我好不容易在律所定下,找份工作不容易。”
思灵笑,说:“我不催你。”
博物馆附近是宿霐的人工湖,不远处就是海。两人从博物馆出来,又在湖边走走。
“宿霐没有奥克兰漂亮,姐姐也看得上么?”思灵说。
“当然,宿霐很美。城市风貌不同,没有谁好谁坏。”
银阙的确很喜欢宿霐,虽然在宿霐待得时间不长,且有一段极其不愉快的回忆,但毕竟这里是妈妈的老家,也是她曾经待过且读过书的地方,一个告别了八年的城市。
她记得湖边这几排树,初中时新栽的,只有小臂粗细,如今已经如小孩子的腰了。
思灵挽着银阙的胳膊,又说:“我不是push你,姐姐,我是真的想让你回来,想让你在我身边,你考虑考虑。”
银阙了解思灵,知道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既然动了这个念头,不撞南墙不会回头的。
她笑着说:“我会考虑的。”
*
宿霐没有直达奥克兰的航班,银阙回新西兰要先去泽安。思灵想送她,但银阙陈恳地谢绝了。
她借口行李和东西还在朋友家,也要去和朋友打个招呼吃个告别饭,所以提前和思灵告别。思灵十分恋恋不舍。
出了思灵家,银阙先回了时明的住处,并在那里上了双玦的车。
宿霐距离泽安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双玦将她带到了文河社区,银阙想去文河住,他们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站在泽安文河社区的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银阙看着那个冰凉的单元门。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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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缩了下肩,走进去拍了拍手,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抬起脚,走在这条缝隙里全是灰尘的楼梯上。
她还记得自己刚搬来的时候,有多么不喜欢这里,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旧楼是一梯两户,她和双玦住门对门。如今两个门都换了新的,门上也安了新的密码锁。
推门进去。
低层的老房子有股子阴凉的干尘味儿,因为不总是住人,虽然定期有人打扫,但门窗关着不通风,尘味儿比之前更加明显。旧时的记忆被这熟悉的味儿一勾,像个抽丝的线头,全拽了出来。
银阙站在门口静静看看。
“不进去吗?”双玦站在她身后问。
银阙卧室里原先那张单人小床换了个双人大床。除此以外,都没太大的不同。家具虽然是新买的,但都是旧家具的样子。双玦是用了心的,复刻了百分之八九十的样子。
双玦偶尔也在这里住,银阙的衣柜里有不少双玦的衣服,他十五岁生日那天,自己送给他的那件T恤,也挂在里面。
“你不是扔了么?”
“我怎么舍得扔你送我的礼物。”双玦将她拥入进怀中,低头吻她,“你不知道以前我在你家,要花了多大力气才能压住自己想吻你的冲动。”
“你藏得太好了,我那会儿以为你烦我。”
“我是怕被你看出来。”他笑,“你也是傻,就真的看不出来。”
他们很快坦诚。热切缠绵的旖旎,如烟花般在这栋旧居中绽放,好像照亮了那些被封尘的旧时光。
老房子隔音不好,对面一楼棋牌室呼呼啦啦的搓麻将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银阙无法在这些喧闹声中沉浸。
她怎么都无法进入状态,那些声音一直往她的脑仁里面钻。双玦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对,他停下,吻她。
“你还恨他们吗?”
银阙把脸埋在双玦胸口:“当然恨。这些年,他们一直这样吵吗?邻居们就忍着。”
“差不多吧,也有人投诉过,但用处不大,没有阿姨这样强势的人和他们对刚,他们更肆无忌惮了。”
“就让他们扰民了这么多年。”
“不过也快了,最近一两年要开始整顿违章建筑,他们私盖的那些都得拆了,那个棋牌室活不两天了。”
“那就好。”
双玦抚摸着银阙的背:“我记得小时候他们家欺负你,开水故意泼你身上,把你背都烫起泡了。”
银阙“嗯”了一声。
“我还挺诧异你愿意回来住。”双玦说,“我以为你会离他们远远的。”
“太便宜他们了。”银阙说,“恶人得有恶报。”
双玦笑笑,把她搂在怀里揉了又揉。
因为棋牌室的麻将声响了整夜,银阙这晚又睡得不怎么好,即便双玦在她背后搂着她,她也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中。
次日双玦将她送到机场,银阙一直打哈欠。
双玦舍不得她回去,一直黏黏糊糊的。
银阙不太想让他在外面这样黏人,她担心他们会被人看到,加上困,对他便爱答不理的。
双玦叹口气,捏她的脸:
“等我忙完手上的事,过去找你?”
银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