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玦在银阙的房间里待到破晓才走。银阙严肃警告他要收敛一些,并说她真的累。双玦并没动手动脚,就只搂着她,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怀里,饱睡了一觉。
天将泛白,银阙睁开眼。因为时差的缘故,她醒得很早。
窝在双玦怀里,他们像两条滑溜的鱼贴在一起。
背贴着双玦的胸膛,是银阙觉得最心安的时刻。他胸腔平稳的震动,带给她的是蓬勃的安宁、温暖和幸福。仿佛是她血液里流淌的古老基因,从狩猎时代就延续下来的警觉,只有后背有人守护,黑暗里有人站岗,才让银阙感到踏实。
可她却不能贪恋这一刻的温存,他们在一起待得越久,越有被撞破的风险。
银阙揉了揉双玦睡得迷迷糊糊的脸,把他喊起来。她看着困懵了的双玦闭着眼穿好衣服,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房间,才放心下楼。
保姆已经在准备早餐。
保姆阿姨见到她笑着说:“鹿森小姐起这么早。”
“还在倒时差。思灵平时什么时候起?”
“思灵小姐估计要睡到中午。”
“那我出去一下,等她醒了再回来。”
“这么早您要去哪儿,需要司机送您吗?”
“不用不用,我出门走一走。”银阙说,“我有晨跑的习惯。”
一离开思灵家,银阙便将手机的飞行模式打开。
她坐车去了时明家旁边的那个巷子,买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外面观察巷子里的那个棋牌室。
此时天刚蒙蒙亮,她看到花落尘又出现在附近,靠墙打电话。
不一会儿,棋牌室的卷闸门轰隆隆掀开,花丘从抬起的卷闸门下弯身钻出来。
银阙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花丘应该是打了一晚上的牌,银阙心想,不知他是不是还在赌。
花丘是个赌徒。
他年轻时只是爱打牌,那时他脑子好,会记牌算牌,牌桌上赢多输少,慢慢地,牌越玩越大,开始赌钱。
花丘的老婆试过各种方法让他戒赌,苦口婆心劝过,也吵过闹过,什么用都没有。一直到花丘五十岁后,年龄大了,脑子身体都不如从前,赌不动了也总输,才渐渐开始听得进去劝。
那时儿子花落尘也大了,眼看着上了高中,要考虑未来买房车娶媳妇的事,花丘开始收心挣钱,挣多挣少,都拿给家里。慢慢的,儿子的首付攒了出来,家里也有了点儿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的样子。
但今年年初,日子刚走向正规的花丘,却栽了。
他遇到一个多年未见的的牌友,两人聊得开心,牌友请他吃饭,饭桌两杯酒下肚,牌友说起了附近新开的一个赌场,让花丘一起去。
花丘有几年没进过赌场了,那天喝两杯小酒,手一时有些痒,头脑一热就和牌友一起去看看。他过去本想试个两把,也只带了一万的入场费当做本钱。谁知道那天运气好,上手就赢,半个小时不到,翻了三翻。
一万变六万,花丘一下子就赢上了头。
花丘赌这么些年,没赢这么顺过。而赌钱最怕的,不是输钱,就是赢钱。赢的钱,就像不是钱一样,花起来毫无心理负担。花丘手里捏着天上掉下来的六万的筹码,像个身价万贯的富豪一样,不停地往里面压钱。
但很快,他就开始输钱,不但把刚才赢来的钱全输进去,把一万的本也输了个干净。
要搁以前,带的本钱输完了,花丘就会下桌,但那一天,花丘没有,他赢红了眼。
刚开始赢钱的舒爽感,在花丘的脑海里频繁地刺激着他。
他觉得他能赚回来,他手气还在,还能回到刚才一万变六万的状态。他刹不住车,拼命往里砸钱,短短半个小时,花丘就就把儿子的首付输了进去。
存款全部输进去之后,花丘就坐在防盗门边的条凳上抽烟。
他连抽了几根烟,起身去找场子里配套“放码”借高利贷的码仔,用自家的房子做抵押,当场借了钱。他不停地下注,拼命地想重现刚才赢钱的高光时刻,相信幸运之神还会眷顾他。
很快,房子抵押的钱被他输完,花丘又继续借高利贷。
他憋着一口气似的,拼命地往里砸,眼见已经输个倾家荡产,他突然在最后一把的时候,来了运气,接着就是一把接一把地赢钱。
转运之后的花丘,一把都没输过。
他当时简直是鸿运当头,不止自己赢钱,帮同行的牌友压注也能中。周围的人也纷纷找他看牌,捧着他,就好像他能吹牌顶牌一样。那天的花丘,在赌场所有人的眼里,就像赌神降世。几个小时的疯狂之后,花丘把输的全赢了回来,连本钱也赚了回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花丘会继续下注,赚个盆满钵满的时候,花丘突然间就住了手。
花丘的突然收手,让围观的赌客都惊呆了,好几个人苍蝇一样围着他,劝他继续压。
但花丘只想兑换筹码拿钱走人。他没赚庄家的钱,只是平了自己今晚的帐。只想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
但是,他没能走得了。
赌场说他“耍诈”,庄家说他“出千”,先是把他关起来拷问,又把他揍了个鼻青脸肿,再把他拉到几十公里外的荒山野岭,像头猪一样把他丢了下去。
花丘满脸是血地躺在泥泞的草地上的时候,大脑恍惚,连带着赌场里的记忆也十分模糊不清。
他知道他中套了。
这是赌场和借钱的“码仔”一起给他下的“笼子”。那个喊他吃饭带他入场的牌友,是赌场的“托儿”,两人吃饭时喝的酒也有问题。
花丘这种老赌徒,知道宿霐的很多场子都不干净。庄家为他做局,荷官帮他控牌,码仔等他借钱,演员陪他玩牌。
而他,是一头猪。
宿霐是个旅游城市,这种脏场子,骗那些财大气粗来旅游的外地人的居多。真没想到这一次他们转头“杀熟”,骗到他头上不说,还往死里坑他。赌场赢的筹码他一分拿不到,但他白纸黑字借的钱一分也跑不掉。一晚上不但赔个倾家荡产,还背了大几十万的高利贷。
时明跟银阙说这些的时候,花丘还外面躲债。
他老婆孩子留在宿霐,被他坑惨了,老婆被催债的搞丢了工作,儿子也错过了高考。后面是花丘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大半的债,催债的消停了一些,他才敢回来。回来后,夫妻两个就离了婚。如今他自己一个过,仍在慢慢还剩下的债。
时明本想看在她表弟的面子上,把花丘欠的钱都还了。但她也觉得她舅舅太可恶,不愿就这样便宜他,才让他自己还钱。
时明也告诉银阙,给花丘下套这个赌场,就开在丁家的地盘,是丁家罩着的。所以花丘比任何人都恨他们。
*
宿霐西巷棋牌室内。
花丘衔着烟,在烟雾中眯着满布血丝的眼睛。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用肩膀夹着接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他咬着烟,一脸不耐烦,半截没及时弹掉的烟灰,随着他说话,抖着往下掉。
花丘挂了电话,笑着骂道:“我他妈刚来火开始赢点儿,这兔崽子就催命似的催着我回去。”
“儿子又来电话啊?”
花丘“嗯”了一声:“最后一圈了,完事儿得走了。”
“赢了钱就走?花哥不厚道了啊。”
“这不是兔崽子催得急吗?明儿我再来。我这躲债刚回来不久,得收敛点儿,要不真他妈妻离子散了。”
“嫂子还跟你呐?没离婚呐?”
花丘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瞬即又眯起眼,不要脸地笑着:“离了。离了儿子不还是我的。”
“你的债还剩多少?”
“还剩一些。”花丘狠狠抽了口烟,从肺里深咳了两声,把烟头按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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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阵子火好了,再去赢几把就有了。”
花丘出了棋牌室,走到花落尘身边,又给他了几张毛爷爷。
他想问问儿子,他妈妈的胃病怎么样,儿子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拿了钱转身就走。花丘深深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把最后一根烟抽出来咬在嘴里,把烟盒攥成团丢在一边的草丛,转头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烟。
不远处,银阙低下头,把手里的包子吃完。
*
从西巷出来,银阙算着时间,差不多在外面待到到十一点半才珊珊返回。
回来看到思灵一脸焦虑地坐在沙发上,看到她一下坐起来,大松一口气。
“鹿森姐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了,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我。”
银阙拿出手机,关上飞行模式,连上WiFi,手机“丁零当啷”跳出来一串微信。
“看你没起,待着无聊就出去转转。手机没信号,没看到你的信息。回来时不小心走错了个路口,我回来得晚了些。你等急了?”
思灵一拍脑门:“哎呀,你看看我这脑子。”
她忙吩咐管家给银阙置办手机卡。
保姆阿姨在旁边满脸歉疚:“不知道鹿森小姐需要手机卡,也没给您准备。”
银阙摆手:“我后天就回去了,真不用麻烦。国内WiFi全覆盖,真用不上手机卡。我本来开了漫游的,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没弄好,想着马上回去了就没管。是我的问题。”
银阙很真诚地推迟着。
但两人早饭还没吃完,新手机卡就已经放到了银阙面前,是挂在思灵管家名下的。
“您将就用两天。”
“麻烦了,你们太客气了。”银阙收下了。
*
双玦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思灵家里已经静悄悄的。
他蹑手蹑脚来到银阙房间,耳朵贴上面听了听。
他轻敲了两声门。
“送快递。”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拒收。”
双玦笑了笑,站着没动,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银阙刚探了个脑袋出来看,就被守在门口的双玦逮到,低头捧着她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银阙:“……”
双玦撑着门,说:“不是拒收吗?”
银阙:“……”
银阙让他赶紧进来,反手锁了门。
双玦低头吻她:“今晚有力气收快递吗?”
“没有。”
他把她捞怀里,看着她的眼睛:“不信,昨晚你睡特好,直打呼噜。”
“怎么可能……”
“我手机里有证据,录下来了。”
银阙:“……”
他低头吻她,银阙推他:“别闹,你妹还没睡呢。”
“她睡了之后呢?”
银阙懒得理他,只去洗澡,双玦跟着她进去,两人在浴室里闹了一场。银阙脖子上的吻痕还没掉,但淡了不少。双玦想补,被她一口咬住肩。
“我后天就回去了,你别找事。”
“这么着急?”他喟叹着把脸埋进她湿滑的颈窝。
“你跟我一起回吗?”
银阙想缓缓,她伸手按他的腰,想让他停一下,但双玦却逆着她的手劲儿。
“回,我们一起。”他紧紧抱着她,十指与她相扣,唇舌与她交缠。
躺在床上的时候,银阙软窝在双玦怀中,脑袋沉沉的。双玦贴着她光洁的背,亲吻她的脖颈。
他的贪恋还未消沉,他的激情还未尽兴。他把银阙吻得眼神迷蒙,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鹿森姐,我给你带了个宵夜~”思灵兴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睡了吗?”
激情戛然而止。
银阙和双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光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