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南海证券投行部。”那人从容地站起身,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向王仰春伸出手,“不好意思,这是你的位置是吗?”

    “对。”王仰春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李铭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他自然地收回手,“你也是南海银行的?”

    还没等王仰春开口,蒋永昼就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对,他也是!他是我……特别优秀的同事!”

    说着,他还朝王仰春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你们先聊。”蒋永昼从两人中间穿过,脚步有些飘,“我也得去趟卫生间。”

    王仰春收回视线,然后他看到了蒋永昼位置上那杯陌生的新酒。

    几乎满杯,杯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

    “刚才看蒋主任的杯子空了,就给他推荐了一款酒,要不要给大哥也点一杯尝尝?”李铭坐回自己的高脚凳上,姿态放松,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直接抄起自己那杯还剩大半的墨西哥教父,仰起头。

    他喝得很快,然后“啪”地一声将空杯重重顿在吧台上,“尝尝呗。”

    李铭看了王仰春一眼,转头对酒保扬声道:“再来一杯彩虹落日。”

    酒保很快把一杯新酒推到王仰春面前,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两种深浅不一的麦芽色。

    下层是深琥珀,上层是浅金,不像是啤酒,有点鸡尾酒的感觉。

    王仰春面无表情地举起杯子,浅啜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铭,“嗯,还不错,李证券,这是你搭讪的惯用伎俩吗?”

    李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说是,那就是吧!”

    王仰春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我警告你,蒋主任是直男,你省省吧。”

    李铭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他挑了挑眉,同样压低声音,“直男?啧,直男才有意思呢……”

    “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大哥怎么这么急躁呢?”李铭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改变姿势,他还是带着笑意看着王仰春,“根据我的观察,蒋主任也没那么直吧?”

    王仰春的瞳孔缩了一下。

    “据我观察,蒋主任刚才看我的眼神,可不太清白哦……”

    “不清白你妈比!他那是饿的,看你像他妈盘咕咾肉。”

    李铭的表情僵在脸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蒋永昼回来了。

    “聊什么呢?”蒋永昼问。

    王仰春转过头,一把抓住蒋永昼的胳膊,“时间不早了,蒋主任,你明天不是还要排查企业吗?回去吧。”

    蒋永昼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王仰春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看了看王仰春阴沉的脸,然后点了点头,“哦,好好。”

    他从王仰春和李铭中间穿过去,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彩虹落日,在俩人注视的目光中,仰起头。

    喉结上下一滚,一滚,再一滚,整杯酒很快就被灌了下去。

    放下空杯,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向李铭,“那我们就先走了。”

    李铭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对着蒋永昼点了点头,“好,蒋主任,慢走。”

    王仰春拉着蒋永昼的胳膊,转身就走。

    穿过老厂啤酒那空旷得有些寂寥的厂房区域,头顶悬挂的海报条幅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快到门口的时候,蒋永昼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拂开王仰春的手,“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蒋永昼朝着吧台的方向小跑回去。

    王仰春站在原地,看到蒋永昼和李铭又凑到了一起。

    蒋永昼在说什么,李铭脸上挂着那个让人恶心的笑。

    然后蒋永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对着李铭的手机扫了一下。

    互加好友?

    王仰出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王仰春攥着车钥匙,悬了一秒,然后朝着马路走去。

    今夜的风格外大,吹得王仰春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他摸出一根烟,听到后面传来蒋永昼气喘吁吁的声音,“王仰春!王仰春!你等等我!”

    王仰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对面驶来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王仰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出租车打了个转向灯,靠边停下。

    王仰春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关门,后车门就被猛地拉开了。

    蒋永昼带着一身酒气呼哧带喘地挤进后座,“师傅,我和他一起的!”

    出租车启动,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蒋永昼粗重的喘息声。

    他喘了一会儿,扒着副驾驶的椅背,脸几乎凑到王仰春旁边,“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啊?我叫你那么多声没听到吗?”

    “啊?没听到啊。”王仰春侧过脸,脸上带着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我还以为你不回去了呢。”

    “我不回去干嘛啊?”

    王仰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谁知道你回去要干嘛?”

    “……”

    蒋永昼被噎得一时语塞,“我……我刚才是想起来!我点的炸鱼薯条还没上呢!我寻思不能浪费了啊,就让李铭帮我吃了……”

    王仰春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摁下车窗按钮,将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灭在窗框上,然后用力一弹,那点猩红的火星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消失在车外的夜色里。

    王仰春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说了句:“饭桶。”

    出租车停在蒋永昼家楼下,王仰春率先下车,蒋永昼在后面付了钱。

    俩人沉默地走着,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回到家,简单洗漱了一下,王仰春拿出自己的铺盖卷,背对着楼梯的方向就躺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蒋永昼的目光和叹息,但最终蒋永昼什么都没说,道了声“晚安”便上了楼。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王仰春反转身子,平躺着,他睁着眼睛,目光穿透巨大的天窗,投向城市的夜空。

    今天的夜空是暗淡的,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一片墨黑。

    王仰春移开视线,看向墙边那些形态各异的霓虹灯招牌。

    刺目的炫彩灯管逐渐变成光斑,王仰春轻轻合上了眼睛。

    滴答……滴答……

    王仰春在混沌中醒来,头疼欲裂。

    他想要揉一揉脑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双脚也被紧紧缚住。

    他猛地抬起头,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被布料闷住的、破碎的“呜……呜……”声。

    没多久,带着浓重异乡口音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王仰春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剧烈扭动身体,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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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腿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回应他的,不是话语。

    沉重的钝击狠狠砸在他的侧脸和太阳穴附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人带椅猛地歪向一边。

    整个世界在黑暗中疯狂地旋转、扭曲、塌陷!

    尖锐的蜂鸣瞬间塞满耳朵,视野里炸开一片带着铁锈腥味的金星,随即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滴答……滴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流逝了无数个世纪。

    寂静被无限放大,那滴水声,缓慢、规律,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生不如死的韵律。

    他数不清滴了多少次。也许是几千次,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一整个星期。

    王仰春的感官被压缩到了只剩下疼痛和声音,他看不见,也说不出。

    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声音穿透了黑暗和滴答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电视?还是广播?信号很差,带着滋滋的电流噪音,但那个声音……他认得!

    是父亲!是王冠!

    王仰春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声音在说:“……王氏集团……绝不会向任何形式的恶势力低头……我们坚信法律的公正……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损害股东和员工的利益……更不会……向绑架勒索妥协……任何威胁……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打击……”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王仰春的心上。

    王冠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字句排着队从劣质扬声器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凛然正气。

    王仰春在黑暗中听到了父亲对他这个亲生儿子的最终审判。

    绝望似潮水,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最终彻底将王仰春彻底淹没。

    身体被抛入真空,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内脏,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呃啊——!”

    王仰春从地铺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背心,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瞳孔徒劳地放大,可王仰春什么都捕捉不到。

    眼前,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浓稠墨黑!

    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还在。

    还在噩梦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王仰春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按向自己汗湿冰冷的胸口——

    湿的!

    不是冷汗的湿度……而是实实在在的水!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他无法思考,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在浓稠的黑暗中跌跌撞撞。

    “砰!”膝盖狠狠撞上了什么冰冷的金属硬物,钻心的疼让他闷哼出声,却丝毫不敢停留。

    他跌倒了,又狼狈地爬起来。

    逃!他要逃出去!

    他撞到了墙壁,又摸索着冰冷粗糙的砖面,踉跄前行。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即将将他彻底碾碎的最后一刻——

    一丝光。

    无比清晰、无比温暖、无比珍贵的米黄色光晕,如同某种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神迹,从地面与门板底部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所有的疼痛、恐惧、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一股疯狂的力量。

    王仰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