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仰春坐在自己工位上,盯着文档上面的光标已经四十分钟。

    有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看到蒋永昼从走廊里走过来。

    蒋永昼穿着笔挺的西装,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判断出汇报结果的信号。

    他目不斜视地路过王仰春的工位,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王仰春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快步跟上去,几乎贴着蒋永昼的后背挤进了办公室。

    蒋永昼看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白瓷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

    “怎么样啊?”王仰春站在门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蒋永昼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边的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挺好啊。”

    “挺好?”

    蒋永昼点了点头,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你说的全对,就是按你说的来的,行长让回来之后全面排查柳氏集团。”

    王仰春后背贴着门板,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呼出来。

    他几步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整个人摔了进去,瞪着蒋永昼,“没有事儿你整这死表情干什么?”

    蒋永昼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我就是在想柳氏的事儿。”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就是……”

    王仰春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回去。

    “王仰春。”蒋永昼看着他,那双透过新镜片的眼睛异常清亮,“你怎么那么牛啊?”

    “……”

    王仰春怔了一下,随即翘起二郎腿,“那我这么牛,蒋主任打算怎么感谢我啊?”

    蒋永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眼睛倏地一亮,“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晚上带你去。”

    下班后,王仰春在蒋永昼的指挥下,三拐四拐,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老厂房前。

    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厂房的大铁门上锈迹斑斑。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个小小的门脸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下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四个字:老厂啤酒。

    王仰春把车门关上,环顾了一圈四周,“这是酒吧?”

    蒋永昼点点头,“对,原来是个电圈厂,废弃后改的。”

    “这么偏僻个地儿,你是怎么发现的?”

    蒋永昼伸手拽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我前女友带我来看过演出。”

    厂房内部挑高的空间足有两三层楼高,头顶悬挂着长条海报条幅,废弃的机床被保留下来,重新喷了漆,改造成硬核工业风的吧台和景观装置。

    一台老式冲床被做成了酒柜,冲压头还悬在头顶,下面码着一排排精酿瓶子。

    空气里飘着麦芽发酵的微甜和一种老机器特有的铁锈味。

    “坐哪儿?桌子还是吧台?”蒋永昼回头看王仰春。

    “随便。”

    “那坐吧台吧,我喜欢高椅子。”

    王仰春跟上,在蒋永昼身边的高脚凳坐下。

    吧台后面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幕墙,里面矗立着几个巨大的啤酒发酵罐,不锈钢的罐体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反射出银灰色光泽。

    蒋永昼拿起酒单,翻开,扫了两眼,然后推到王仰春面前,“点吧,王老师,你想喝什么?”

    王仰春没接酒单,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你推荐吧,不是熟客吗?”

    蒋永昼为皱眉头看了王仰春一眼,然后手指指着酒单,一行行下移,“你想喝什么样的?麦芽味道重一点的还是轻一点的?苦一点的还是酸甜一点的?”

    王仰春又吐了口烟,侧过头看着蒋永昼凑在酒单上的脑袋,“这你又能喝出不同了?”

    “喝不出来。”蒋永昼手指点了点酒单,“但这上面有标。”

    王仰春偏头一看,果然,每种啤酒后面都详细标注了风味、苦度、酒精度,甚至还有配餐建议。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点吧,我跟你一样就行。”

    “老板,两杯‘一拳超人’。”蒋永昼朝着酒保扬声道。

    两杯泛着漂亮泡沫的金黄色啤酒很快端了上来,王仰春刚拿起他那杯,好奇这名字的啤酒到底是怎么个“一拳”法,就听到蒋永昼开口了。

    “王老师。”蒋永昼举着自己那杯啤酒,侧过身,正对着王仰春,神色凝重。

    王仰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回望着蒋永昼,握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杯我敬你!”蒋永昼说完,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王仰春看着他这“视死如归”般的气势,正想说点什么,然后看到蒋永昼只蜻蜓点水地啜饮了大约四分之一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泡沫。

    “噗。”王仰春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笑什么?”蒋永昼看着他。

    王仰春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我以为你气势这么足,要干了呢。”

    蒋永昼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剩下的酒,然后立刻端起杯子……

    “哎!别别别!”王仰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开玩笑的,咱们慢慢喝。”

    蒋永昼点点头,又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回吧台上,“王老师。”

    “嗯。”

    蒋永昼的手指在杯壁上划着,“能够遇到你,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王仰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侧过身,手肘支在吧台上,手掌托着脸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蒋永昼的侧脸上。

    “我工作之前,一直以为工作的模式就是老师傅带着新徒弟,将工作内容连带着个人经验传授给他……”蒋永昼叹了口气,“但实际我来到银行发现并不是,我辗转过三个部门,每一次交接都很茫然。前任都是把东西直接甩给我,然后就再也不管的。我都是靠自己,梳理了几个月,才稍微能捋顺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王仰春,那双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有点泛红,但目光是认真的。

    “如果我之前遇到的,是你这样的人的话,我相信能节省很多时间,进步也会非常大。”蒋永昼说着,再次举起酒杯,“真的谢谢你,王仰春。”

    王仰春浅笑着,拿起酒杯,轻轻与蒋永昼的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很轻,淹没在酒吧的背景音乐里。

    王仰春喝了一口,这一口他感觉比刚才喝的要甜。

    蒋永昼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着,“你帮了我,特别多,但我不知道怎么能够帮助你。”他抬起头,眼神充满了真诚,“你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到你的?如果有,你都可以提。”

    王仰春拄着脑袋,看着蒋永昼那副认真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蒋永昼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些,他看着王仰春摇头,嘴唇动了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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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转回去,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一拳超人”一口干了。

    “也是……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长处。”蒋永昼说。

    王仰春伸出手,用力捏住蒋永昼的肩膀,“不要妄自菲薄啊,蒋主任。”他叹了口气,看着蒋永昼迷蒙中带着点执着的眼睛,“我对于现状很满意,放心吧,我要是真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一定会跟你说的。”他顿了顿,表情忽然变得恶狠狠的,“你别忘了,你打我那次,还差我事儿呢!”

    “记得!”蒋永昼立刻点头,点得太用力,整个人都在高脚凳上晃了一下,“你随时说。”

    蒋永昼又要了两杯颜色更深沉的“墨西哥教父”,这款酒明显比“一拳超人”烈得多,入口带着一股奇异的烟草味,灼烧感更强。

    几口下去,蒋永昼的眼神明显迷离起来,反应也慢了几拍。

    “王仰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仰春点点头。

    “我觉得你……特别优秀,懂得也特别多……但是我看过你的档案……”蒋永昼打了个酒嗝,“可是你为什么,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工作过啊?”他眉头紧锁,满脸惋惜,“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如果毕业就工作的话……现在一定也是个中层干部了啊。”

    王仰春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我之前家里条件还挺好的,就没想着工作。”

    蒋永昼的脸在酒精作用下已经红到了耳根,他凑近了一点,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拂过王仰春的脸颊,“那……现在是怎么了?”

    王仰春看着眼前这张透露着笨拙关心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现在……大环境不好,就寻思也不能光啃老了。”

    “哦……”蒋永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脸上那份惋惜更浓了,他用力拍了拍王仰春的胳膊,像是要给他打气,又像是在哀叹,“出来工作是对的!但是……但是你……起跑线就落后了很多啊!”

    看着蒋永昼对自己遭遇的痛心疾首,王仰春简直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无奈的苦笑,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更多需要圆谎的话。

    “我去趟卫生间。”王仰春走下高脚椅说。

    卫生间里,冷水扑在脸上,王仰春回想着蒋永昼的那些话。

    蒋永昼居然在替他着急,替他惋惜,替他想“如果早点工作现在会是怎样”。

    抽了根烟,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王仰春才慢吞吞地走出卫生间。

    刚转过拐角,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刚刚坐的位置上,正坐着别人。

    那人正侧着身子,身体前倾,带着一脸熟稔的笑容,似乎在对蒋永昼说着什么。

    而蒋永昼,瞪着那双已经有些迷离却依旧显得很认真的大眼睛,正在听对方说话。

    一股似曾相识的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王仰春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蒋永昼小脸红扑扑的,看到王仰春回来,立刻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你朋友?”王仰春皱着眉头,睨了一眼占了他位置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考究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大背头,带着精明气质。

    蒋永昼点了点头,随后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他……他说他是南海证券的,以前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