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顶级写字楼的顶层,黑珍珠三钻的法餐厅LeCiel俯瞰着璀璨的城景。
王仰春将车钥匙丢给泊车员,乘坐全景电梯直上云霄。
侍应生将他引向窗边的一个位置,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蒋永臻。
仔细看,蒋永臻的面容还是与蒋永昼有几分相似的。
他比蒋永昼胖一些,穿着老干部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比蒋永昼多出一些被优渥生活浸润出的松弛感。
“哟,我们二少爷终于肯赏脸了?”蒋永臻嘴角噙着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王仰春看他一眼,没接话。
“仰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南海银行相中哪个小职员了?怎么回回叫你出来都跟请尊佛似的,这么费劲呢?”
王仰春扯过餐巾,铺在腿上,“以后不会了,结束了。”
“结束了?”蒋永臻挑眉,“啧啧,要不说我们二少爷行呢,无论走到哪儿,就从没有空窗过。”
王仰春抬眼瞪他,“你有没有完?”
“有有有!快点菜吧,我都饿死了。”
侍者恭敬地递上厚重的皮质菜单,王仰春略一抬手,直接报出了一串菜名。
“哎,仰春。”蒋永臻身体前倾,“你这边什么时候完事啊?完事了,咱们再去趟南太平洋海钓啊!叫上老边他们几个,包条大船,这次非得钓条蓝鳍金枪上来不可!”
“没意思。”王仰春的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再说,什么完事,完事什么啊?”
“嗯?你不是要买地吗?”蒋永臻一愣,“买完了?”
王仰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来有别的事儿耽误了,一直没顾上。”
“啥意思?”蒋永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合着……你这段时间,放着几个亿的生意不管,净……净给南海银行打白工了?!”
王仰春莫名被戳中了笑点,“瞎说,人家还给我交社保,开工资呢。”
蒋永臻像看外星怪物一样上下打量着他,“银行那点工资?够你干什么的?”
王仰春干笑了一下。
蒋永臻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玩味渐渐褪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吧……你早点退出来也好。”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在那小子手底下,我总觉得……要出事。”
王仰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弟人挺好的。”
“可拉到吧!”蒋永臻嗤笑一声,“他就是个小疯子!跟他沾边,都没好事儿!”
正说着,蒋永臻忽然身体前倾,凑近王仰春的脸,仔细端详,“等等……仰春,你那鼻子……怎么回事?是紫了吗?”
王仰春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蒋永昼铁拳带来的痛楚。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含糊道:“哦,没事,昨天不小心……磕柜门上了。”
蒋永臻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揍了呢。”
“……”
侍应生适时送上精致的前菜,蒋永臻拿起叉子,“哎,你跟我说说,那小子在单位到底什么样?是不是人缘特别差?谁的话都不听?”
王仰春顿住了,眼前浮现起蒋永昼在单位时,各种各样的场景。
王仰春沉默了足有几秒钟,“还行吧,他就是……比较认死理,他觉得不行的事儿,那就肯定不行。”他顿了顿,又想到了那口为蒋永昼量身定做的大锅,心头一阵发堵,“我觉得……他不太适合干银行。”
他抬起头,看向蒋永臻,“我觉得他更适合去弄他那些系统,搞技术,估计……能挺厉害。”
蒋永臻闻言,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叉子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声响,“还不是我爸!当年那小子什么比赛都获奖了,人家大厂都给他发offer了,我爸非得让他回来!手里那点人脉资源,好像不用就过期了似的,硬是给他塞进了银行!你说,他就是个普通人家长大的小孩,人情世故那一套他懂个屁?他能在银行这种地方玩得转吗?胡闹。”
王仰春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那照你这么说,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
“不知道。”蒋永臻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是没看见……我爸葬礼那天,他得知真相时候的那副样子……”蒋永臻摇了摇头,“真的,当时我都有点心疼他。”
王仰春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那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呢?他一点儿都没听别人议论过?”
蒋永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他小时候发过高烧,得过大脑炎,可能……”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子坏了。”
“蒋永臻!”王仰春突然吼了起来,“你嘴上能不能留点德?!”
蒋永臻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愣,“你急什么啊?我说他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王仰春瞪着他,“就听不惯你这么说!”
蒋永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无奈,“行行行,惹不起惹不起!不说他了,行了吧?”他重新拿起刀叉,“来说说你,二少爷。”
王仰春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问,“我怎么了?”
“伯父身体……挺好的?”
“嗯。”
“那你……姐姐呢?她也……挺好吧?”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随后王仰春彻底笑开,“想问我姐就直说嘛,何必犹犹豫豫,铺垫这么多呢?”
蒋永臻含糊地点了点头,拿起酒杯,眼神有些飘忽。
“放心吧,她好着呢!”王仰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留了个长长的气口,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都当舅舅了,还是两个小宝贝的舅舅!”
噗——!
蒋永臻一口酒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幸亏他反应迅速,及时侧过了头,才避免了尴尬的场面。
他猛地抬眼,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你……你姐……她……什么时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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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婚?”
“没结婚啊。”王仰春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没结婚?!那孩子……怎么……”
王仰春含着笑,面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复杂神情,“那两个小家伙啊……是我姐周游列国,精挑细选,从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基因库里,采购来的顶级种子。用我姐的话说,这才是最高效、最纯粹的‘去父留子’。血脉纯净,继承有序,省掉中间一切不必要的环节和麻烦。”
蒋永臻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仰春。
足足过了十几秒,餐厅的背景音乐似乎都循环了一小节,他才极其干涩地、极其勉强地挤出一声:“呵呵,你们有钱人……可真会玩。”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轻轻叹了口气,“哎,几年前,她都快生了,还顶着个大肚子满世界飞,差点把我那小侄子生在飞越大西洋的航班上,当时吓得机组都要备降了……”
话音未落,蒋永臻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一脸凝重地接起了电话。
王仰春起身去了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王仰春大老远就看到蒋永臻低头,神情异常专注地操作着手机。
他看了一眼蒋永臻的屏幕,居然在玩贪吃蛇!!!
像是黑白机的页面,屏幕上一条不断变长的丑陋像素蛇,正在方框里笨拙地游走。
王仰春顿觉一阵无语,“干嘛呢?蒋永臻,你怎么还玩上这了?”
蒋永臻紧盯着屏幕,好像是全然没听见王仰春的话,全部心神都投入在那条蛇的走向上。
几秒钟后,蒋永臻应该是Game Over了,他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
很快,蒋永臻又开始了新的一局。
王仰春坐在对面,看着沉迷于贪吃蛇的蒋永臻,觉得这世界可能疯了。
又过了一会儿,蒋永臻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仰春!对不住!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咱们再约啊!”
蒋永臻甚至没等王仰春回应,就跑出了餐厅。
这顿饭,像一场荒诞的闹剧,在最高处戛然落幕。
王仰春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失去了胃口。
深夜,王仰春回到总统套房。
房间宽敞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盒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空洞的心跳声。
他洗完澡后,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冰水。
之后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个久违的小药瓶。
轻轻一倒,两片小小的圆形药片落在掌心。
王仰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随即仰头服入口中。
冰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沉入胃里,留下一种微苦的余味。
放下水杯,他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如云朵的床铺里。
黑暗笼罩下来,将他拽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