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陆渊已经把企划书翻开了,“具体什么时候录?”
三秒前还油盐不进的佛系高人,现在眼珠子快黏在纸面上了。变脸的丝滑程度,苏清寒导了这么多年戏,没在任何演员身上见过。
苏清寒深呼吸,把企划书翻开。
“先看合同。”
两人并排坐在破沙发上,企划书摊在膝盖上。苏清寒的手指从第一页的权利义务条款往下划,越划眉头拧得越紧。
镜头分配:按“新人嘉宾”标准给的最低档。
免责条款更离谱。高空机关、水下密道、电击触发装置,一长串物理杀伤力十足的环节,全用加粗标注着“嘉宾自行承担风险”。
苏清寒正准备发火,余光扫到旁边。
陆渊根本没看正文。他的手指直接划到了最后三页——附录,后勤保障细则。
“通告费走对公还是对私?能不能免税?”
苏清寒的手停住了。
“结款周期写的T+30,能不能改成T+3?最多T+5,超过五天我不干。”陆渊的食指在条款上敲了敲,“还有这个,剧组一天管几顿?盒饭是单拼还是双拼?”
“……”
“老六能带进组吗?录制基地有空调吧?猫粮能不能报销?”
苏清寒合上企划书,闭了两秒眼。
“你在这儿等着。”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跟他们视频。”
视频接通。
密逃节目组会议室里,严吉带着三个核心高管正襟危坐。
屏幕里先出现的是苏清寒清冷精致的侧脸,然后镜头往右偏了一点——
陆渊歪在沙发上,保温杯搁在大腿上,冲着摄像头招了招手。
“严总好。”
严吉点头,正要开口寒暄。
“严总,问个事。”陆渊往前凑了凑,“录制当天的午餐有鸡腿吗?”
严吉的嘴张着,寒暄的话卡在嗓子里。
旁边的策划组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鸡腿?”
“大鸡腿。”陆渊比划了一下,“不是那种炸的小鸡块,是整根的,带骨头的。最好酱香的。”
会议室里四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严阵以待了一个小时,准备迎接的是那个银幕上用一个眼神就让三金影帝喘不上气的冷面角色。结果等来了一个在视频会议里讨论鸡腿尺寸的人。
严吉的大脑明显经历了一次剧烈的认知重组。
苏清寒一把将电脑屏幕转向自己,肩膀挡住了陆渊。
“企划书我看过了。说几个问题。”
她的语气从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第七条,镜头分配,按新人嘉宾给最低档?陆渊目前的全网话题指数是你们常驻MC加起来的三倍。这个镜头比例你觉得合理?”
严吉刚要解释。
“第十二条到第十五条,免责条款。高空机关、水下密道、电击触发装置——你们节目组是在录综艺还是在搞极限施虐?”苏清寒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
“这些全部删掉。录制现场不得出现任何超过安全阈值的物理机关。你们的安全标准我要提前审核。”
严吉额头的汗冒出来了。
“苏导,这些是节目效果的需要——”
“通告费。”苏清寒截断他,“六位数是诚意价还是试探价?”
“这个数字已经是我们新人嘉宾的最高——”
“加百分之二十。”
沉默了三秒。
严吉旁边的财务总监差点把笔拧断。
苏清寒没给他们缓冲的时间。
“陆渊目前是全网断层第一的话题人物。你们这期特别篇如果没有他,收视率我可以帮你们预估一下——往下砍四成起步。这个账你们算不过来吗?”
严吉的手在桌下攥了又松。
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人的脸色,牙一咬。
“加。”
苏清寒没停。
“补充协议。休息室要带独立卫浴,盒饭双拼,规格按商务标准走。”
严吉点头。
“每天另配两罐进口黑金鱼子酱猫罐头。”
严吉的点头动作卡了一下。
“猫罐头?”
“对。写进合同。”
屏幕那头,严吉看着苏清寒的脸。
这位业内出了名的清冷高傲的天才女导演,刚才用碾压级的商业逻辑和谈判气场把他们整个高管团队按在桌上摩擦完一轮,现在正面不改色地要求在正式合同里写进猫罐头的品牌和数量。
严吉活了三十八年,头一回见到有人用谈军火的架势谈猫粮。
“行。”他投降了,“都写。”
视频挂断后,陆渊靠在沙发上,手机银行的推送弹了出来。
预付款,数字后面的零排得整整齐齐。
他一把捞起猫爬架顶层正在打盹的老六,举过头顶。
“老六,你爹要去上综艺了。”
老六四条腿耷拉着,脑袋歪向一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清澈且愚蠢。
陆渊掏出手机,打开本地水产批发市场的小程序,拇指在三文鱼的批发价上来回滑动,口中念念有词地换算着公斤单价。
苏清寒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没合。
节目组刚发过来的场馆三维安全图纸,已经被她存进了独立加密盘。平面图上标注着每一处机关的坐标、触发条件和物理参数。
她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录制当天的动线。
每一条通道的宽度,每一扇门的开合方向,每一个可能产生意外的节点。
窗外法桐的叶影在地板上晃。
老六从陆渊手里挣脱,跳回猫爬架,趴在吊床上舔爪子。
陆渊还在算三文鱼。
苏清寒还在算安全系数。
各算各的。
......
隔壁,江颜摘下监听耳机的时候,手指是僵的。
十七分钟前,耳机里传来苏清寒那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跟陆渊讲解《密逃》特别篇的场馆设置——高空机关、密闭空间、电击触发装置。
陆渊的回应是:“鸡腿是酱香的还是红烧的?”
紧接着是通告费的数字。六位数。
然后是那只该死的猫从爬架上跳下来打翻枸杞杯的动静。
江颜把耳机放回桌上,碎尸案的审讯画面重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个穿反光马甲的年轻人,用几句话把一个三十年心理堡垒的高智商连环杀手拆成了废铁。
现在要把这个人,塞进一个充满极端环境刺激的密封空间里。
任何一个场景对普通人来说是娱乐节目。对陆渊来说——那是触发器。
江颜打开笔记本,登录市局内网。
《密逃》特别篇的消防与安全备案单调了出来。
场景清单:废弃疯人院——恐怖医院——毒气室——刑讯地牢。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环境参数。密闭空间最小面积四平方米,最低照度零点二勒克斯,部分区域设置了突发声光刺激装置,峰值噪音一百零五分贝。
江颜把备案单滚动到底部,安全评估一栏写着“已通过”。
这份评估是按普通综艺嘉宾的心理承受阈值做的。
普通人,陆渊不是普通人。
她关掉页面,打开报告模板,标题敲了八个字:“特聘安全顾问进组申请”。
“鉴于本期节目涉及高风险物理机关与极端心理刺激场景,为确保嘉宾及工作人员人身安全,申请以安全顾问身份带队进组布控”。
发送。
江颜把电脑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隔壁传来老六在猫爬架上翻身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