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
江颜戴着FH-7B型监听耳机,笔直地坐在折叠椅上。
隔壁那声低呼、快速的走动声、甚至金属拉环扯开的脆响,都被放大器一丝不漏地送进耳朵。
她的腰背瞬间绷紧,脱离了椅背。右手握住测绘本上的钢笔,指腹因为用力过猛,隐隐发青。
“发了。”
大额资金异动?隐藏的海外资产解冻?
结合目标刚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急促呼吸频次,江颜立刻做出了判断——这笔资金的规模,绝对超乎想象!
跨境资金清洗的最后一环,证据链闭环了!
“咔”的一声,笔尖在纸面上狠狠划出一道深痕。
江颜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在脑内构建立即封控的紧急预案。下一步,准备强行切断目标的对外通讯链路!
……
下午三点,怀揣巨款的陆渊出门了。
暴富了,那不得整点荤的慰劳一下自己?
目标:农贸市场。
任务:两斤精肋排。
心情:芜湖起飞。
周三下午的农贸市场人不算多,但生鲜肉区永远是最硬核的战场。陆渊熟门熟路地穿过卖豆腐的摊位群,直奔猪肉区第三家——刘师傅的肉摊。
刘师傅正弓着腰,手里剔骨刀上下翻飞,利索地给一个穿花棉袄的大姐切着五花肉。
旁边还围了四五个大妈。其中两个根本没看肉,正低头凑在一起刷手机。
屏幕上,恰好播放着《黑金》的爆款混剪。
画面里,沈奕白正面无表情地把对手按在泥水坑里,那股穿透像素的冷血执行力,直犯杀气。
大妈们看得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造孽哟,你看这后生下手多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现在的演员长得怪俊,心肠比杀猪刀还冷啊!”
陆渊淡淡地扫了一眼屏幕里阴鸷的自己,面不改色地绕开人群,站到了摊位正前方。
“刘师傅,切两斤精肋排。”
刘师傅刚把称好的五花肉递给花棉袄大姐,闻声抬起头。
案板对面,站着一个穿冲锋衣、戴兜帽的年轻人。
那锋利的下颌线,那压着的唇角,还有说话时毫无温度的声线……
刘师傅的视线,在陆渊的脸,和旁边大妈手机屏幕上的那张脸之间,疯狂跳跃。
重合了。
“哐当!”
沉甸甸的剔骨刀直接脱手,砸在案板边缘,刀刃“噗”地一声剁进了木头里。
刘师傅膝盖一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坏了,这杀手今天从屏幕里爬出来灭口了!
陆渊浑然不觉,从兜里伸出左手,指了指挂在最里面的那条肉:“对,就那条,拿中段,切两斤。”
语气平稳,声带振动频率极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刘师傅哆嗦着手去拔那把剔骨刀。拔了两下,没拔动。
他干脆换了把剁骨刀,连比划带砍,卸下一条排骨直接飞上电子秤。
红色的数字跳动:65.3元。
陆渊盯着显示屏,大脑的算盘拨得飞快。
“三毛钱的零头,抹了吧。”他抬眼,直视着刘师傅。
空气死寂了。
刘师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不要了不要了!”刘师傅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六十五,您给六十五就行!”
陆渊没急着扫码,目光又幽幽地落在了案板角落的那堆大葱上。
刘师傅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瞬间秒懂,上道极快!
他闪电般抓起两根最粗壮的大葱,连着根部的泥土,一把塞进装排骨的黑色塑料袋里。然后双手托举,战战兢兢地递了过去。
就在通道斜对面的干货摊旁,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将这全过程尽收眼底。
陈立,国内新锐知名大导,常年喜欢伪装成路人,扎进底层菜市场搜集素材。
他隔着墨镜,死死盯着陆渊提着排骨离去的背影。
起初,他以为这就是场普通的讨价还价。但看清那张脸后,陈立的大脑瞬间炸开了一束灵感的光。
大银幕上冷血肃杀,转身就在这脏乱差的菜市场里,为了区区三毛钱跟肉贩子展开心理学级别的交锋。
而且气场全开,毫无破绽!完全沉浸在这个“市井穷酸鬼”的博弈里!
陈立掏出随身携带的采风本,手都在抖,刷刷写下一行字:
“不疯魔不成活!随时随地将自己置于低维环境,用极端反差来洗涤角色的毒性。老徐的影评果然写得深!这才是真正的体验派!”
……
另一头,陆渊一手提着黑色塑料袋,长长的大葱叶子从袋口冒出来,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刚迈上三楼台阶,走廊另一头的防盗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江颜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术长袖,左手提着一袋生活垃圾,冷着脸走了出来。
其实,她已经在门后潜伏了整整十三分钟。
她在心里精确推演过目标洗钱、藏匿、交接往返的步频和时间,卡死了这个点出门。为的就是实施近距离观察,评估这个危险分子在完成大额资金转移后的微表情变化。
两道视线,在逼仄的楼道里迎面相撞。
陆渊刚完成“反杀砍价”,心情大好,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脑残广告歌。手里的排骨袋子一甩一甩,划出一道愉悦的抛物线。
“哟,江警官倒垃圾呢?”
陆渊主动打了声招呼,甚至特意把袋子往上提了提,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今天运气不错,刘老板还多送了我两根大葱。”
江颜的目光,缓缓下移。
死死盯在了那个泛着油光的劣质塑料袋,以及那两根探头探脑的绿葱叶上。
没有装满美钞的手提箱。
没有藏着加密数据的U盘。
只有两斤散发着生肉腥味的猪排骨。
陆渊一伸长腿跨过地上的旧报纸,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防盗门关上之前,他又探出头,好心提醒了一句:“对啦,这走廊声控灯不太灵光,江警官晚上要是出门抓贼,记得踩重点啊。”
“砰。”
防盗门严丝合缝地锁上了。
江颜提着那袋垃圾,像一尊石膏像一样僵立在满是灰尘的走廊里。
一阵穿堂风夹杂着几根猫毛,无情地卷过她那双锃亮的军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