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林接过老金递来的通告单,纸页翻过去翻回来,眉头凝在一起。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赵修杰退组的事情在圈里传了个底朝天,版本繁多,主线一致:一个空降的素人男二号,把千万粉的顶流整到自费一千五百万违约退组。
手段?众说纷纭。有人说靠脸,有人说靠邪门歪道,有人说背后有人。
许长林不吃这些。
他看过剧本,沈奕白这个角色的台词量和心理层次放在任何一部国产犯罪片里都算顶配。一个跑龙套出身的素人,没有经过系统表演训练,没有长期的镜头适应,能撑住苏清寒的要求?
他不信。
通告单往桌上一搁,“人呢?”
老金往角落一指。
许长林顺着方向看过去。纸箱垒成的矮墙,后面蹲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低头摆弄一只橘色的猫。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帆布鞋左脚鞋带开了也不系。
这就是把赵修杰逼走的人?
许长林把台词本推回老金手里,抬脚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声,几个正在调参数的灯光师同时停了手。一百多双眼睛跟着他的背影。
“你就是陆渊?”
陆渊抬头。
许长林站在他正上方,逆着顶灯,脸上的光影切成了两半。
“不用等开机,也不用走位。”许长林的声音不大,但场外的人声,全被压了下去。
“剧本第三十场,楚天行第一次提审沈奕白。五分钟的极限拉扯。现在,就在这儿,跟我过一遍。”
林越手里的本子差点脱手。她扭头看老金。老金嘴里那口馒头咽得太急,喉咙咕噜了一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第三十场。
全片情绪密度最高的一场文戏。男一号楚天行以调查记者的身份,第一次正面撕开沈奕白的伪装,台词里套着六层心理博弈。
编剧宋昀写这场花了整整十一天。苏清寒在分镜本上标注的排练周期是——三天。
许长林要陆渊当场就来。
角落里背靠着墙的江颜站直了。
导演椅上,苏清寒端着咖啡杯,杯子举到嘴边的动作停在了半途,眼睛盯着监视器旁边那个蹲着的年轻人。
猫条还剩最后一截,陆渊把肉泥挤干净,老六伸舌头舔完了。他把空包装对折,塞进卫衣口袋。
然后站了起来。肩打开了,颈椎回正,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林越后来回忆这个画面的时候说,那不是一个人站起来,那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许长林注意到了。
有点意思。
许长林没给他喘气的窗口。
一步跨进来,上身前压,整个人的气场往前砸。
“沈奕白,你真以为你能把所有的烂账都洗得干干净净?!”
二十八年沉淀下来的功力在这一刻全部体现出来。声带的张力控制到极限,低音区的共鸣让这句话产生了物理意义上的冲击感。距离最近的场务老周胳膊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三金影帝的看家本事,比赵修杰那种声嘶力竭高了不知道多少个维度。
陆渊的脚没动,头偏了一个角度。
目光从许长林的下颌线移到瞳孔。许长林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拆开。
“楚记者。”
停了一拍。
“你在跟谁大呼小叫?”
声音不大,一个真正手握权柄的人,从来不需要提高音量。
老金嘴里那口馒头,忘了嚼。林越的指甲在纸面上刻出一道白印。十几个场工全停了手上的活。
许长林的睫毛跳了一下。
接住了!这小子接住了!!!
许长林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步频加快,从四十公分逼到三十公分。台词提速,语句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正常的一半。肢体跟上来了,左手抬起,食指几乎戳到陆渊的胸前。
这是许长林的杀手锏。暴风骤雨式压迫,在对手的节奏被打碎之前把人彻底淹没。
跟他搭过戏的老演员,十个有八个会在这一轮里掉链子。
陆渊的大拇指在保温杯边缘蹭了一下。
他迎上去了,两人间距从一米二压到了七十公分。
许长林的食指差一公分就要戳上对方胸口,不退反进,这半步的距离压缩到让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叠在了一起。
许长林下意识地,停住了。
就半秒。呼吸换档的那个窗口,台词的惯性被截断了。
陆渊的声音从这个窗口里切进去。
“你看到的——”
断句。
“只是我允许你看到的。”
后半句到了。语调下行,尾音收在声带将闭未闭的临界点,像刀尖抵在皮肤上,差一个分子的力度就会见血。
许长林试图重新接管节奏。张嘴,下一句台词在舌根上。
但他发现自己的呼吸频率不对了。
他在跟着陆渊的节奏呼吸。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对方迈出那半步的时候?还是更早?他不知道。
二十八年。三座金鸡,两座金马,一座金像。跟张一某、陈开各、王家卫全合作过。没有任何一个对手演员能在即兴对词的时候反过来控制他的节奏。
监视器后面,苏清寒手里的圆珠笔断了。
棚里一百多人,没有呼吸声。
许长林脸上的肌肉一根一根松下来。眉头舒展,嘴角的线条软化,
他笑了,一巴掌拍上陆渊的肩膀,力道不小。
“好小子。”
“够稳。这才是沈奕白该有的样子。”
老金嘴里的馒头终于咽下去了,差点噎着。林越手上的纸被指甲戳出了一个窟窿。灯光组那几个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吐出了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口气。
三金影帝亲口认可。
在这个行业里,这句话比任何通稿、任何热搜、任何资源置换都重得多。因为许长林从不说场面话。他夸过的演员,二十八年,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清寒把断成两截的笔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上的墨。
角落里,江颜把后背重新靠回墙上。
她的右手在刚才那五秒钟里一直按在后腰,现在慢慢放下来了。笔记本摊在左手掌心,扉页上多了一行新的备注。
“目标具备完整的对人心理操控链路。能在不超过两句话的交互窗口内,劫持对手的语言节奏和呼吸模式。“
”手段判定:高阶社会工程学+神经语言程式植入(NLP)。已知案例参照:联邦调查局档案编号JK-0447,代号'提线木偶'审讯干扰事件。”
她把本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