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门注意!第七场,A机就位,B机游走,灯光CHECK!”
陆渊坐进办公桌后面的真皮转椅,腰背和椅背之间保留了三指的间距,双手自然交叠在桌面上。
服装今天给他套了一件深灰色三件套,领带是暗红色,胸口袋巾叠了个总统折。
桌上摆着一杯道具黑咖啡。
老六被场务大姐暂时收留,关在纸箱里,放在监视器旁边啃猫条。
陆渊闭了一下眼。
黑布围挡后面,赵修杰走出来。
换了造型。后背头,几缕散落的刘海,衬衫袖口卷到前臂,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调查记者的形象——狼狈,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
周培元最后交代了一句:“记住,你进那扇门的时候,恨意必须是滚烫的。不要思考,不要试探。你就是一把刀,目标只有一个:捅穿他。”
赵修杰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知道自己怕陆渊。昨天围读被碾,前天定妆被压,这种恐惧已经生了根。但周培元教了他一个办法:把恐惧转化成角色的愤怒。你怕他,正好。你演的角色也该怕他。把这份怕烧成火,往外喷。
今天他要一雪前耻。
“场记。”
“第七场第一镜,A——开始!”
打板声脆响。
赵修杰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大步走进去。步伐坚决,步距加大,皮鞋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被收音话筒忠实地记录下来。
“沈奕白!”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上身前压,几乎把脸怼到桌面正上方。
“你那条从新加坡到开曼的资金链,我全部拿到了。每一笔,每一个壳公司,每一个签过字的代持人。你完了。”
台词掷地有声,颈侧肌腱紧绷。额角微汗。眼睛盯着对方的眉心,视觉上形成一种穿透效果。
摄像,副导演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赵修杰的最好状态。情绪饱满,爆发力集中,台词里的每个重音都踩在准确的位置上。内娱顶流的看家本事,一个不落地掏了出来。
办公桌后面。
陆渊端着那杯黑咖啡。
他没动。
从赵修杰踹门进来到走到桌前,将近十五秒,陆渊的坐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等赵修杰把台词砸完。
陆渊抬了一下眼皮。
瞳孔的朝向从桌面上的咖啡杯移到赵修杰的脸上。
速度很慢。
监视器后面,苏清寒的手指掐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面里。
那个眼神。就是一次解剖。
没有情绪回应,他在评估。从瞳孔到颈动脉到锁骨到肋间距,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读取一具躯体的结构参数。
终端结论写在那双安静到极点的眼睛里:不值得站起来。
赵修杰僵了。
他撑在桌沿上的十根手指开始发力,肌肉在失控边缘的痉挛。周培元教他把恐惧转化成愤怒,但这套方法论有一个前提,对面的压力必须在人类经验的范围之内。
陆渊给他的不在这个范围。
太平静,太完整了。是一个真正站在那个位置上、真正拥有过随时终结另一个人的权力、并且行使过这种权力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赵修杰的喉咙发紧。
下一句台词在嗓子里堵着,舌根发硬。
他的左腿退了半步。
本能后退。
“咔!!”
对讲机被苏清寒砸在地上。她站起来,扯掉耳返,绕过监视器长桌,高跟鞋在地面上钉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赵修杰!”
全场冻住。连摄影师都把头从取景器后面抬出来了。
苏清寒走到赵修杰面前,距离不到一米。气势把对方压得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你那叫试探?你在动物园里跳脚的猴子?你用那么大劲干什么?以为声音大就能掩盖你虚到发抖的膝盖?”
赵修杰的脸白了。
苏清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到监视器前面。“你自己看!”
她把画面倒回去,定格在赵修杰撑桌、陆渊抬眼的那一帧。
“看陆渊。他动了吗?没有。他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就抬了一下眼皮。“
”你呢?你的腿在抖,你的声音在飘,你的微表情全在喊救命。你是来摊牌的精英记者,不是来菜市场撒泼的泼妇!剧本让你去会见一头狼,你倒好,狼还没张嘴,你先把自己吓尿了!”
棚里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赵修杰站在监视器前,盯着回放画面里自己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苏清寒转过身,走向陆渊。
她的步频变了。高跟鞋踩地的力道轻了一半,间距也慢了下来。
“陆老师。”语气换了个频道,“下一条,你能不能——稍微收一收?让他能接得住。也好过审。”
“再来。”赵修杰把纸巾攥成团,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
第二条。
陆渊听了苏清寒的建议,压了一层。没有完全露出来,只在底下垫着,像深水区的暗流。
赵修杰进门,走位,撑桌,台词。这次他控制住了腿。没退。但后背的衬衫已经从脊柱中线往两侧洇透了。
台词勉强接完了。只是最后一句结尾音发虚,舌头在“证据”的“据”字上磕了一下。
苏清寒看着监视器,揉了揉眉心。“这场先过。后期看怎么剪。”
她拿起对讲机,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冷淡:“赵修杰,你今天的戏结束。回去找找状态。”
场里一百多双眼睛,视线方向各异,但全都在用余光瞄同一个人。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头假装整理线缆。化妆组的两个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指甲掐进掌心。
赵修杰转身走了。四个助理跟在后面,没人说话。路过陆渊身边的时候,余光都没敢往那个方向飘。
回到休息室。
赵修杰撑着化妆台喘气。
化妆台上二十几瓶高端护肤品被扫到地上,玻璃瓶在瓷砖地面碎了一地,精华液到处都是。
“我要他滚出这个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