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词把那张薄纸在桌面上摊平,用手指压住折痕两端,目光沿着纸上那行字又过了一遍。苍梧关以西那座废弃烽燧的位置,她没有亲眼见过,但裴长渊在那里打了十年的仗,每一座烽燧、每一条巡逻路线都在他脑子里,像一张刻在骨头上、磨不薄也擦不掉的图。
“那座烽燧原来是谁的?”苏晚词问。
“十年前属于前朝的边军驻防点,后来防线东移,就废弃了。不在苍梧关守军的常规巡防范围之内。”
苏晚词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周将军的旧部走云州接货。苍梧关刘副将已经撤了。第三路货是送到这座烽燧的,那收这批货的人是谁?”
裴长渊站在暗处,声音也暗下去了。“这条线上做决定的人,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苏晚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写信的人年初就离开了洛阳,把地址留在了济生堂,但三路货的流向分别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这种铺法不像是临时跑路,更像是早就设计好了的退路。真正坐在后面做决定的那个人,可能早就从这条线上撤出去了。
“我想去那座烽燧看一下。”苏晚词说。
“我一个人去。”裴长渊的声音没有停顿,“苍梧关那边也要有人盯着。”
苏晚词抬起头看着他。“你从京城出来的时候,伤还没好透。”
“好了。”
“骗谁?”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转身从桌角拿起那本账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像是在找什么标记,但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三天。我去烽燧,三天后回来。如果三天后没有消息,你从洛阳走,回苍梧关。”
苏晚词没有再问。她站起来,从皮包里拿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碘伏放在桌上。“换药。换完再走。”
裴长渊看了一眼那卷纱布,没有推,把左臂的袖子撩到肘弯。绷带拆下来的时候边缘的伤口已经合了大半,但肉色还是偏浅,像一层没长结实的新皮。苏晚词把旧绷带剪断,用碘伏擦了擦边缘,重新缠了一层新纱布,打结的时候比平时多留了一寸,不像之前扣得那么紧。
裴长渊把袖子放下来。“你留在洛阳,盯着济生堂和恒通当铺。如果魏长林回来,不要自己进去。”
“我知道。”
裴长渊把账册和信封收进怀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苏晚词。”
“嗯。”
“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洛阳这边的事你来收尾。”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时比平时略急一些,然后被夜风收走了。苏晚词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跟着出去,也没有去窗边看。她把桌上那卷拆下来的旧绷带卷好,丢进墙角放废料的竹筐里,蝉翼笺传来的温度从窗口移向了院门方向,正在逐渐变远。
苏晚词一个人坐在洛阳客店的房间里,从皮包里拿出纸笔,把三天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裴长渊不能及时赶回来,她就得自己决定怎么收恒通当铺和济生堂的尾货,以及确认能不能在魏长林真正消失之前把他堵住。蝉翼笺传来的温度在远去的方向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变成一段均匀的、缓慢移动的信号,像一盏在夜路上平稳前行的灯,正沿着地图上那条她还不曾亲眼见过的路线向苍梧关以西的方向移动。
苏晚词在桌边坐了很久,夜色里蝉翼笺的温度传过来的方向在持续偏移,像一条在黑暗中被拉得越来越长的线。那盏灯还在往前走着,而她在原地坐着,等它走完那段路,等它停下来之后亮起一个她能看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