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绕过柜台,从账本最底层抽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匣面覆着灰,锁扣没有合上。他打开匣盖,取出一个信封,封口用旧蜡封着,压印模糊,不是姓名,是半枚方印。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向前方。“年初有人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济生堂来查货,就把这封信交出去,不用细查来人是谁。”
苏晚词没有立刻拿信。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蜡印,斑驳缺角,像是经过多次转移,印面已经看不清内容了。“写信的人是谁?”
“他没说名字。只在信里提了一句,说信上写的地址是最后一批货的终点。”
苏晚词拿起信。封口蜡印已经发脆,她拆开的时候没有遇到阻力,抽出的信纸是薄绵纸,墨迹干了很久,纸角微微发黄,但保存得很完整,没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
“洛阳恒通接货后分三路走。一路走云州,交周将军旧部;一路走苍梧关,经刘副将转接;第三路不走边关,走京城,交给宝丰商行魏子恒。三路货的终点都有人接应。但三路货的来源是同一处。这封信里附了一张地址,写了最后一批货的终点。写信的人说,如果这封信被打开,说明济生堂已经守不住了。接信人可以把货接走,也可以不去。但他自己在月底之前会离开洛阳,不会再回来。”
苏晚词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问老掌柜那个写信的人长什么样,因为问不出来。年初就留下了这封信,说明写信的人在刘文韬倒台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他提前把后路铺好,把货物分三路送出,自己则赶在所有人之前离开洛阳,留下这张地址。他不在洛阳了,魏长林也不在了,恒通当铺只剩伙计。但三路货里有一路已经走完了。另一路还在路上,第三路正在等最后一批打包装车。她手里这张地址,就是那批货最终流向的终点。
“魏长林是什么时候走的?”
老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上个月。魏子恒先走的,他跟在后面。洛阳这边能走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剩下的是还没收完的尾货。”
苏晚词把信收进怀里。“你能走的现在可以走了。”
老掌柜看了她片刻,没有动。“我想走的时候会走。”
苏晚词没有多说,推开药铺的门走了出去。暮色已经暗了,巷口的包子铺正在收摊,老板把笼屉摞起来抱进屋里。她穿过巷子,沿着城南街道走了一段路,拐进岔巷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到客店的时候裴长渊已经在了。他背靠窗框站着,风帽搭在肩后,手里的短刀还没收起来,像刚从外面回来。桌面上搁着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账册,封面被翻卷过,边角有些磨损了。苏晚词把信封放在桌上,“信上写了一个地址,是最后一批货的终点。写信的人年初就离开了洛阳,留了这封信说如果济生堂被查就把信交出来。”
裴长渊没有说话,拿起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另一路货我在路上截住了。不是箱子,是账册。宝丰商行的账册,魏子恒走之前从京城带出来的。他把账册放在马车坐垫下面,没来得及转移。”
苏晚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字迹和她在宝丰商行柜台里看到的那种一致,都是魏子恒的手笔,墨色匀称,收笔利落。这本账册记录了三路货的每一笔数量、时间和路线。用墨线划掉的条目比保留的更多,有些字段被圈注过。末尾几页夹着一张薄纸,与账册正文的字迹不同,写着几行潦草的字:“若此账被人发现,说明某处已失守。不必追。”
苏晚词把那张薄纸夹回账册里,放在信封旁边。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蝉翼笺的温度从手腕处平稳地传来,像有人在不远处握着一根不会熄灭的引线。她没有继续追问裴长渊在哪里截住魏子恒的马车的,因为她知道他会说的。而她现在更需要确认的是那张地址的目的地和路线是否准确。地址上的地点写着“北境,苍梧关以西,一座废弃烽燧”。这座烽燧的位置落在苍梧关和云州之间,是一处狭长地带,既不在苍梧关守军的常规巡逻范围内,也不在边军主要驻防线上。如果那些货是以这座烽燧为终点,那接收货物的就不是任何一方的正规驻军,而是另一股人马。苏晚词把那张薄纸在手里折了一下又展开,折痕像一条新的分叉。裴长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压低了,像有人在等他们先开口。那截透风的窗缝里漏进来一段极淡的夜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