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把局子变成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
他吼得急,胸口起伏不停。
白玲却只静静听着,脸上连一丝波动也无。
“所以,最后怎么定?”她问。
“怎么定?!”
罗部长一口气噎住,喘得厉害:
“真让他们来办,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
白玲没应声,只看着他。
罗部长顿了顿,终于松了肩:“我把革委会那边暂时按住了。”
“但事情拖不得,必须快,必须干净。”
他说完,眼角朝陈枫扫了一记。
“怎么干净?”白玲问。
“只有一条路。”
他缓缓坐下,嗓音低了些:
“既然你是以强奸案为由抓的陈医生……”
“那就正式立案。”
满屋一静。
多门脱口而出:“罗部,万万不可!一立案,陈医生就得上公审台,这不等于毁了他一辈子?!”
郑朝阳皱着眉,虽一直不待见陈枫,此刻也摇头:“老萝卜,这事不能这么干。”
“拿他垫背保你平安,我不同意。”
郝平川也忍不住插话:“老罗,这主意还不如我刚才提的那条稳妥。”
“你是不是也该歇歇了?”
“闭嘴!”罗部长横他一眼,火气未消。
转头看向白玲:“你自己掂量清楚。”
白玲点了下头。
随后侧身,目光在陈枫脸上停了半秒,平静,不软不硬。
再抬眼,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才开口:
“把案子翻过来……做成一起报假警。”
“理由要站得住脚。”
“我和陈枫离婚,就是现成的由头。”
“性质一变,从政治问题,降成民事纠纷。”
“我因离婚争执情绪失控,误报强奸。”
“抓人之后,经多日核查,确认陈枫无涉案事实。”
“纯属我个人情绪失当所致。”
“我认错,接受组织批评教育。”
“此事,就此了结。”
话音落下,屋里几人呼吸都缓了一拍。
一个身份转换,轻巧落地。
白玲是公安局局长,这事才闹得这么大。
换个角度看呢?要是她只是个普通市民报了警呢?
警察局长就不是市民了?
局长就不能报错警?
何况报警缘由,是私人感情上的事……报了个假警。
这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
人谁没个情绪上头的时候?
局长也是人,也会心乱、会犯糊涂。
这么一捋,事情性质就变了:
不是政治失当,而是普通人常有的失误。
有错,但不离谱;
错得轻,也说得通;
再往下压一压,几乎就不算错了。
最后顶多挨顿批评教育,这事就算翻篇。
“嚯!高!”
“真高啊!”
“这不就是把火苗掐在冒烟前么?”
“对啊,革委会的人来了也挑不出刺……人又不是铁打的机器!”
屋里几个人齐齐倒抽一口气,眼睛都直了,盯住罗部长,又盯住白玲。
罗部长望着白玲,眼神里全是赞许。
这两年她坐镇公安系统,进步飞快。
早年在情报口干过,最拿手的就是拆解问题、抓关键点。
当了局长后案子经得多、局面见得多,这本事反倒磨得更亮了。
罗部长心里清楚,这份判断力,连郑朝阳都比不上。
可他随即又叹了口气。
“没错,这是眼下唯一能走通的路。白玲,你选哪条?”
他不再绕弯,直接问。
白玲嘴唇抿了一下,声音很平:“我不选。”
“什么?”
罗部长一怔,像没听清,眉头猛地一皱。
“我说,我拒绝这个方案。”
她抬眼,目光稳稳落在罗部长脸上。
“啊?”
郑朝阳、郝平川、多门三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白玲,你想清楚没有?这已经是最好的出口了。”
“你不会被处分,陈医生也不会受牵连。”
“两边都保得住,你还图什么?”
罗部长声音沉下去,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指节泛白。
白玲没急着答。她先侧过脸,看了陈枫一眼。
他脸上也写着不解,没说话,只静静等着。
她收回视线,开口时语速不快,却字字落地:“这个方案听着周全,其实卡着一个前提。”
罗部长眼皮微动。
“什么前提?”郝平川脱口而出。
郑朝阳和多门也都屏住了气。
“我答应下来,照着做……”
白玲顿了顿,“以后就不能再见陈枫了。”
“除非革委会哪天撤了我的监控。”
“可他们什么时候撤?一天?一周?一年?”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温度:“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我留过毛熊,他们就不会松手。”
“在我这儿,‘香饽饽’不是夸奖,是靶子。”
“他们盯我,不是防我犯错,是等我犯错。”
“一分一秒,都不会放松。”
“所以,我和陈枫之间,不是暂时不见……是永远不能见。”
她说完,左手伸过去,一把攥住了陈枫的手。
“这个前提,我不能认。”
罗部长没出声,只盯着她。
“白玲,你能不能别意气用事?”
“你们早离婚了。”
“现在装什么苦情戏?”
“真有这股劲儿,当初怎么不拦着签字?”
“现在是过关的关口,不是谈情说爱的茶馆!”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话锋像刀,刮得人脸上发烫。
白玲脸色淡了一瞬,没反驳。
“你再这样犟下去,”罗部长语气冷下来,“职务保不住,公安系统大门,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进。”
“不止公安。”
“你以后找工作,厂里招工,人家一看档案,怕都要犹豫。”
“你父母怎么办?喝西北风?”
这话实在,没留余地。
白玲垂眸,静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转头,望向陈枫,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陈枫……你养我,行吗?”
陈枫心头一撞,咚、咚、咚……三声重响,震得耳膜发麻。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陈枫身上……从始至终,他没开过口。
“……”
晨曦盯着白玲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陈枫!你听见了!”
“要是我们走罗部这条路……”
“以后就真的见不着面了。”
“陈枫,这不行啊!”
“我宁可不当这个警局局长,也不想再看不见你!”
“陈枫……你养我,行吗?”
“我吃得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