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莞尔一笑,朝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嘿,这王医师,倒是个实诚人!”

    走出医院大门的路上,李主任忍不住摇头笑出声。

    “可不是嘛。”陈枫也浅浅一笑。

    “让一下,谢谢!”

    忽地,一道清冽女声撞进耳中。

    陈枫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个修长身影正抱着纸袋小跑,栗子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直奔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那是……白玲局长?”李主任微怔。

    “嗯。”陈枫轻应一声。

    那间病房他刚巧经过,便顺势往那边走去。

    门虚掩着。

    刚靠近,里头说话声就飘了出来——

    “嘿!还真是徐老头家的糖炒栗子!”

    “以前馋这一口,专程排队买!”

    “香!”

    郑朝阳盯着白玲像献宝似的递来的纸袋,凑近闻了闻,嘴角微弯,却没伸手接。

    只道:“你帮我剥吧。”

    白玲笑着点头,二话不说掏出一颗,指尖利落翻动,几下就剥得干干净净。

    “好了,快吃!剩下的我全给你剥出来!”

    她把栗子肉托在掌心递过去。

    郑朝阳仍没接,只定定望着她:“喂我。”

    白玲顿了顿。

    片刻静默后,她抬手,将那颗栗子轻轻送向他唇边。

    郑朝阳眼底泛起光,张开嘴,等着。

    可就在那一瞬——

    门口掠过一道身影。

    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冷而淡,扫过病床、扫过伸着手的白玲、扫过半张着嘴的自己。

    眼底一丝讥诮,快得像错觉,却扎得人脊背发紧。

    郑朝阳脸上的笑僵住,嘴还半张着,悬在半空。

    “给……”

    白玲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稳:“你刚才是不是看见陈枫了?”

    他喉结一动,磕绊着挤出一句:“我……我看见他……从门口过去了……”

    “哗——!”

    白玲猛地起身,拔腿就追!

    楼梯转角处,她终于追上——

    陈枫与李主任并肩而行,他恰好侧眸瞥来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冰水浇头,凉得刺骨。

    “不——!”

    白玲几乎咬碎了牙。

    陈枫又错怪她了!

    她脚刚抬起来,下意识就要追出去!

    可身子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

    她就那么僵在门口,直直望着楼梯拐弯处——陈枫刚才消失的地方。

    过了几秒。

    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郑朝阳病床前。

    “白玲!你发什么愣?快去追陈枫啊!”

    “他根本不知道实情!”

    “你得把话说明白!”

    郑朝阳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我给你剥栗子。”

    白玲眼神空落落的,没接话,也没看人。

    只伸手抓起那袋被慌乱中搁在床沿的糖炒栗子,低头一颗一颗剥起来,指节绷得发白。

    “白玲!你清醒点!你这样下去,跟陈枫就真完了!”

    “他误会你,你还不去解释?”

    “我不吃栗子!你别弄了!”

    郑朝阳撑着床沿想坐直,手直抖。

    “……快吃吧。”

    她只说了这仨字,把剥好的栗子轻轻搁在他床头柜上。

    再不敢递到他嘴边。

    “白玲……”

    郑朝阳张嘴还想喊。

    门“吱呀”一声推开——刘会新拎着暖瓶跨了进来,话头戛然而止。

    “咦?白姐,你回来啦?”

    白玲侧过脸,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笑得极轻、极淡。

    “嗯,回来了。”

    应完,头又低下去,继续剥栗子。

    郑朝阳在病床上干着急,挠着头皮,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连气都喘不匀了,只能死死盯着她手边那一小堆金黄的果仁,嘴唇抿成一条线。

    “……”

    刘会新也察觉出不对劲,缩着脖子坐到旁边小凳上,大气不敢出,只盯着白玲的手:

    一颗……两颗……十颗……

    她剥得极慢,极稳,好像刚才那场奔逃、那场沉默、那场无声的崩塌,全没发生过。

    直到整包栗子剥净,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指尖微微发颤,她才松开袋子。

    起身,朝郑朝阳笑了笑:“都剥好了,趁热吃。”

    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想去趟厕所。”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外走。

    脚步虚浮,肩膀微晃,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郑朝阳猛地扬声:“小东西!快跟上你白玲姐!别拦她,但盯紧点儿——她要是摔了、晕了、往哪儿钻,你都得第一时间拉住!”

    “哎!好嘞!”

    刘会新一头雾水,却一眼看出白玲不对劲,拔腿就追。

    只见她扶着冰凉的不锈钢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动作迟缓得像踩在棉花上。

    显然不是奔厕所去的。

    刘会新不远不近跟着,看她绕过住院楼后墙,拐进一片荒废的角落——杂草齐膝,铁门锈蚀,连风都绕着走。

    她贴着墙根站定,刚一停步,整个人忽然晃了晃,手“啪”地拍上斑驳的砖墙,膝盖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

    眼神散了,空了,直勾勾落在前方三尺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

    “呜……呜……”

    压抑的抽泣,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细弱,断续,像被砂纸磨过。

    接着,那声音陡然撕开——

    “呜哇——!!!”

    哭声冲出来,带着血味,带着骨头缝里的疼,震得刘会新眼眶一热,眼泪当场砸在地上。

    她没动,没出声,就蜷在墙角阴影里,守着那一片哭声,等它慢慢烧尽。

    “啊——!!!”

    接着,她又听见白玲像被逼到绝境般,撕心裂肺地吼叫!

    白玲真不清楚陈枫刚才是不是又误会了?

    她清楚得很!

    比郑朝阳还清楚!

    可就在那一秒,她脑中翻涌出几十种解释的句子——

    最后,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人知道,陈枫对她的怀疑有多深。

    也没人知道,那一刻,她有多空、多软、多站不住脚。

    郑朝阳让她去说清楚。

    她几乎能提前看见陈枫的眼神——冷的、倦的、带着厌烦的。

    她张嘴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甚至,会把“她主动来解释”这件事,当成对她自己的羞辱,也当成对他的一种冒犯。

    所以,她没追。

    没开口。

    只一个人留在原地,把所有话咽回去,再一寸寸嚼碎。

    “对不起!陈枫!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