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声音放得极轻,“那边安稳,离我也近,我能天天瞅着你。”

    “工资五十贰,够你顿顿吃肉喝汤,犯不着在这儿提心吊胆。”

    “哦……好呀好呀!”

    陈依歪着头晃了晃,没细想,只弯起眼睛笑,“能见着阿枫,哪儿都成!”

    “待会儿我找李副厂长说一声。”

    “你有高中文凭,身手又利索,户口还在四九城——保卫科这点活儿,他抬抬手就办妥了。”

    陈枫心里却早翻过几道浪:

    多门那躲闪的眼神,那句含糊的“不清楚”,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人没法装瞎。

    白玲昨儿中午就不见了,一整个下午,一整宿……

    郑朝阳家那扇窗,怕是彻夜没关严实。

    也好。

    心口那点闷堵,忽然就松开了。

    “断干净了。”

    “不用再为没碰过她,一遍遍劝自己别心软。”

    “如今,连遗憾都省了。”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下来。

    “阿枫?”

    陈依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耳廓,“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不去警局也行!在家待着,不出门,不惹事,就乖乖等你下班……”

    “傻师姐——”

    陈枫侧过脸,在她额角“吧唧”亲了一下。

    陈枫望着眼前略显拘谨的世界,心头一紧,低头重重吻在陈依唇上!

    “我哪有不高兴?只要看见师姐,我心里就全是晴天!”

    “你啊,安心在保卫科干你的活儿!”

    “得空我就拎着热乎的、解馋的往你那儿送!”

    “平时想我了,随时来医务室找我!”

    陈枫嘴角又扬了起来!

    这回是打心底里笑的!

    “嘿嘿嘿!成!”

    陈依踮起脚尖,也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下!

    然后傻乐着,继续咔嚓咔嚓嚼起薯片来!

    ...

    “趁热吃口早饭。”

    天刚亮。

    白玲提着几个保温盒进了医院,直奔病房。

    她掀开盖子,把粥和小菜摆好,轻轻推到病床边的郑朝阳面前。

    “白玲!真不用你天天守在这儿……我……”

    郑朝阳望着她冷淡的脸,喉头一哽,话没说完先疼了一下。

    “别说了。”

    “我说过的话,从不算数。”

    白玲截住他,语气平得像结了霜的湖面。

    可心里却猛地扎进一根刺——昨儿傍晚,陈枫牵着陈依的手,两人笑着逛完街,买了一大包零食,边走边分着吃……

    那画面一晃而过,她指尖瞬间发凉。

    她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阵酸胀压下去。

    逼自己别再想。

    “可……”

    郑朝阳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可你总不能整宿不回家吧?”

    “陈枫那边,你怎么交代?”

    他声音绷得发紧。

    “那我回去,怎么见他?”

    白玲忽然抬眼,眼底布满血丝,直直撞进他眼里。

    “你……我……”

    郑朝阳一时哑然。

    “喝粥。”

    她没再接话,只把调羹塞进他手里。

    脸上没有波澜。

    心口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无声淌着血。

    想起昨天昏了头答应他的事——

    现在,她连踏进家门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昨晚没回去。

    所以昨天路上远远看见陈枫,手攥成拳也不敢迎上去。

    她脑子乱成一团麻,根本理不出头绪。

    “白玲,我要出院。”

    早饭吃完,郑朝阳静坐片刻,目光停在窗外灰白的天色上,突然开口。

    “罗部不准。”

    白玲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你呢?”

    “你是盼着我好好治,还是就想看着我这么耗尽?”

    他转过脸,直直盯住她。

    “……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可白玲,就算治,我也撑不住。”

    “国外最顶尖的办法,也拉不回我这条命。”

    “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他嗓音陡然拔高,眼睛死死锁住她。

    “……总还有一线可能。”

    她盯了他几秒,终于偏开视线,低声道。

    “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快则三个月,慢不过一年——我必死无疑。”

    “白玲,我是个等死的人。”

    “你懂不懂?!”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肩膀都在抖。

    “……总会有转机的。”

    她眼睫一颤,垂下头去。

    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愧意。

    “没有!根本没有!”

    “白玲,你要听几遍才信?”

    “你不该留在这儿!”

    “不该因为我这个将死之人,让陈枫彻底寒了心!”

    “你们已经离了婚!”

    “你真要他这辈子都不回头么?”

    “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我闭眼那天,你又靠谁?”

    “他不在身边,我走得不踏实!”

    “你去找他!”

    “去把他追回来!”

    “为什么非要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我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上?”

    “我早耽误过你一回!”

    “非要我咽气气,再拖垮你一次才甘心?”

    “白玲——我真扛不住了!”

    “我熬不住了——临闭眼那一刻,还要顶着对你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

    “白玲!”

    “黄泉路上……我会发狂的!”

    郑朝阳声音发颤,几乎是跪着朝白玲伸出手!

    人之将死,话才见真。

    他此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白玲。

    他盼着她和陈枫重归于好。

    盼着陈枫能替他,把白玲后半生稳稳接住。

    他查过陈枫,也亲眼见过陈枫怎么待人。

    这世上若真有一个人,让他敢把白玲托付出去——

    只有陈枫。

    可……

    可白玲凭什么守在这儿?!

    她早因自己,跟陈枫闹到几乎撕破脸!

    要是陈枫知道她整夜不归、守在自己病床前——

    他会真的放手!

    她怎么就傻成这样?!

    “够了!”

    白玲猛地抬眼,像被刀扎穿了心口!

    双眼赤红,泪珠砸在手背上,滚烫。

    “你当只有你心里有根刺?!”

    “郑朝阳!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当救世主?!”

    她吼出来,声音劈了叉。

    “对!你恨自己辜负我!恨自己拖累陈枫!”

    “那我呢?!”

    “郑朝阳!听清楚——我不爱你了!懂吗?!”

    “是我先动的心,也是我亲手掐灭的!”

    “我愧对你,难道就不煎熬?!”

    “这份感情让我觉得自己轻贱、摇摆、下作!”

    “贱到连陈枫递来的一杯温水,我都觉得烫手!”

    “所以昨晚上我不敢回四九城!不敢见陈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