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回去,陈武就给方明远发了信息。
省城之行定在了三天后。
陈武提前一天做了准备。他把公司的营业执照、财务报表、流水记录、订单合同、厂房的设计图纸、施工进度表,全部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是陈文找他的时候递给他的,黑色的,皮质封面,看起来很正式。
阿水看着他往文件夹里塞材料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武子,你现在看起来像真的老板了。”
“我以前不像吗?”陈武噘了一下嘴,撇开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像包工头。”阿水脖子后缩了一下。
陈武嘶了一声,笑了,也没反驳。
阿水说的是事实,以前的他确实不像老板。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说话结结巴巴的,连跟客户打招呼都紧张得手抖。
现在呢?衣服还是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说话不结巴了,手几乎不抖了。
他明白自己现在很值钱了,做什么都不促了。
虽然账上钱不多,但是心里满满都是钱。
陈武要去找方明远借钱的消息,在石侨镇传开了。
说闲话的人添油加醋,说陈武要去找一个大老板借几百万,说那个大老板开奔驰住别墅,说陈武这次要是借到了,就真的翻身了。
这些话传到陈武耳朵里,他不解释,也不否认。
他知道,生活在村镇上,见识短浅的太多,大都嫌你穷,怕你富。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有问题,与其费口舌,不如把事情做成了,让他们自己看。
父亲知道陈武要借钱的这件事时,正在院子里喝茶。他打电话找陈武问事情原委,耐心地听完陈武的转述,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他说。
“武子,你去找那个老板借钱,爸不反对。但你记住一句话,借来的钱,是别人的。只有你自己挣来的,才是自己的。生意做得起来就用心做,做不起来也不打紧。”
陈武点了点头。“哎......爸......我记住了。”
“还有......”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管借不借得到,你都别灰心。大不了咱们把地卖了,从头再来。”
陈武想着父亲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他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自己的父亲不会跟人说漂亮话,不会在你成功的时候夸你,不会在你失败的时候骂你。
当你真的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在那里,帮你想办法解决事情,帮你兜底。
陈武听着‘从头再来’四个字,心里也颤动了,以前自己每次失败都有家人在他身后,默默地替他擦屁股,他也每次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去省城那天,陈武起了个大早。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新买的,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老妈给他买的,说是去外地穿新衣服,别让人家看不起。但他出门的时候没带上,一直挂在衣柜里没舍得穿。他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熨了一下,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行,挺精神的,看着很沉稳。
他检查了一遍文件夹里的材料,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装进背包里。
阿水骑电动车送他到镇上的客运站,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到了站,阿水帮他把背包从车筐里拿下来,递给他。
“武子,加油。”阿水做了个握拳的手势,给他打气。
陈武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了。
“武子......借不到也没关系,咱们慢慢来。”阿水手速很快拉住了他一只胳膊,陈武被迫转身面向他。
“我知道。”陈武只是淡淡地说。
阿水没再说什么,只是脸上皱巴巴的,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看着陈武走远。
陈武站在客运站门口,看着阿水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候车室。
从石侨镇到省城,大巴要开四个小时。
陈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车辆在高速路上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城市。
他的脑子一直没停过,在想方明远会问什么问题,在想自己该怎么回答,在想借不到钱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困意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梦里的方明远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文件。他低着头看材料,半天不说话,陈武坐在他对面,手心冒汗,腿在发抖。然后方明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陈武,你不值两百万。”
陈武被这句话吓醒了。
大巴正好进站,坐他边上的人已经站起来,准备下车。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拿起背包,跟着人流,下了车。
省城的客运站在市中心,出来就是一片高楼大厦。陈武站在出站口,仰着头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觉得自己像一只进了城的土狗,什么都是新鲜的,什么都是陌生的。
他二十五岁了,几乎没有一个人单独进过省城,不是跟陈文来过,就是读书的时候跟着学校组织的活动来过。家里的亲戚也没在省城里的,父母也很少带他进城。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方明远公司的地址,然后就打了辆车去了方明远的公司。
明远资本在省城最贵的那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
陈武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数了数楼层,数到二十八的时候,脖子酸了。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左顾右盼地,差点绊了自己一脚。
前台的小姑娘化着精致的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像是量产的,跟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一模一样。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方明远方总。我姓陈,陈武,约好的。”他客气地报了自己的来意。
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笑容的职业弧度又回升了几分。“陈先生,请跟我来,方总在二十八楼等您。”
陈武礼貌地点了点头,跟着前台姑娘的指引到了电梯口,小姑娘按了上楼的电梯键,两人沉默不语,就这样等着电梯的到来。
电梯是高速电梯,从一楼到二十八楼,不到二十秒。陈武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二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写着“明远资本”四个字,字体是那种简约的、很有设计感的黑体。
他推门进去,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迎了上来。“陈先生?方总在办公室,请跟我来。”
方明远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坐在一张深红色的木质办公桌后面,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杯茶。
看见陈武进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陈武,好久不见。”
“方总。”陈武也伸手,礼貌性地握了下方明远的手就松开了。
“坐。”方明远伸手指引他到沙发上坐下。
陈武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把背包放在脚边。
方明远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夹克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穿得很正式。”
陈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件是我妈买的,平时舍不得穿。”
方明远笑了,觉得有意思,“陈武,你还是那个陈武。说话直接,不绕弯子。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说你要借两百万,什么原因?”
陈武把背包打开,拿出文件夹,双手递给方明远。“方总,这是我们公司的材料。营业执照、财务报表、银行流水、订单合同、厂房的设计图纸和施工进度表,都在里面。”
方明远接过去,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看起来。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纸面上移动,时不时地停下来,在某一个数字上看一看。
陈武坐在对面,双手开始不自觉地互搓,微微觉得这样不太好,他又把手放在膝盖上,悄悄地蹭了蹭。
方明远看完了所有的材料,合上文件夹,背靠沙发上,凝视着陈武。
“你的公司,去年销售额也就一百万多万,净利润不到二十万。你现在的资产负债率已经很高了,银行贷款加个人借款,总负债超过一百万。你觉得,我凭什么借给你两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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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武心里一沉,神思飘忽。
他预料到方明远会问这个问题,也提前准备了答案。当问题真的被问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都变得苍白无力。
说什么呢?
什么......我们的产品有竞争力,我们的品牌有潜力,我们的市场在快速增长。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背课文。
他整个人有点慌乱,他赶紧调整思绪,深吸一口气,决定说真话。
“方总,我不跟您讲那些虚的。我的公司现在确实不大,销售额确实不高,负债也确实不少。但我的产品,是真的好,我的品牌,当下也有很好的口碑,我的团队,也是真的在拼命做好产品。我借钱不是为了挥霍,是为了建厂,厂建好了,产能上去了,成本能下去,利润就出来了。我想用未来的利润,还今天从您这边借的款。您相信我吗?”
方明远盯着他听他说完,缄口不语。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远处的省城像一只巨大的兽,趴在大地上,呼吸着、蠕动着、膨胀着。在这只兽的腹地,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省城最精明的投资人,一个是海边小镇最倔强的年轻人。
“陈武,”方明远背对着他,语气轻轻地冷冷地,“你知道,之前我为什么看好你吗?”
陈武摇了摇头,虽然方明远看不见,但他还是惯性使然地摇了下。
“不是因为你的紫菜有多好吃,不是因为你的品牌潜力有多足,也不是因为你的故事有多动人。”方明远转过身来,望向陈武,“我见你一面,投资虽然没谈成,但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是什么人,你的品牌就是什么牌子;你是踏实的,你的品牌就是踏实的;你是真诚的,你的品牌就是真诚的;你不骗人,你的品牌就不会骗人。”
方明远又踏步走回来,坐到刚刚起身位置。
“两百万,我可以借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陈武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您说。”
“第一,这笔钱给你了,你公司我要占股百分之十,两百万本金按照年化百分之八的利息计算,三年还清。第二,我要派一个人进驻你的公司,担任财务总监,监管资金的使用情况。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投资的基本规则。”
方明远话音戛然而止,陈武顿了顿,微微蹙眉,迟迟没有开口。
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两百万本金年化百分之八,三年还清,比他预想的利息高了一点,但可以接受。财务总监进驻,相当于公司的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对方的审核,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应该懂,这是方明远的底线,一个精明的投资人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方总,百分之十的股份有点高了,只能给您百分之五,剩下的要求我都能答应。”陈武尽力想挽回点保障。
“好。”方明远伸出手,“合作愉快。”
陈武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只是微微有点凉。
方明远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天际线。陈武忽然觉得,这片天际线,也许也有一天会出现一栋写着“石侨兄弟”四个字的楼。
不是做梦,是目标,远大的目标。
方明远派来的财务总监姓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做事雷厉风行。
她到石侨镇的那天,陈武在工地上搬钢筋。她站在地边,看着陈武浑身泥水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是陈总?”章总监满脸疑惑。
陈武从基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啊......对......我是。”
“啊......您好。我是章总监,方总派来的财务总监。”章总监有点半信半疑的样子。
“你好,你好。”陈武伸出手,看到她犹豫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上全是泥。他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章总监握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
“陈总,我需要查看公司所有的财务凭证、银行流水、合同文件。”
“行,都在车间里,我带你去。”陈武边走指着电动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