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园区离石侨镇不到十公里，骑电动车二十多分钟，他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片荒地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野草还在，露水还在，鸟还在叫。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不一样。
从今天开始，这片荒地就不再是荒地了，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武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进地里。
脚下的泥土因为早晨的露水而有些松软，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他在昨天埋硬币的地方蹲下来，拨开表面的浮土，那枚硬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金属光泽。
他用手指把硬币上的泥土擦干净，然后重新盖上土，拍了拍。
“今天就开始动工了，”他对着泥土说，“你保佑我，顺顺利利的。”
他明白硬币不会保佑他，但他觉得，这片土地需要知道他的心意。
七点刚过，施工队就来了。
领队的是陈文介绍的一个包工头，姓马，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带着十几个工人，开着两辆卡车，车上装满了钢筋、水泥、模板和各种工具。
卡车停在地边，工人们跳下来，有人搬钢筋，有人卸水泥，有人拉尺放线，有人打桩定位。工地上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马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施工图纸，在陈武面前展开。
“陈总，你看，这是基础放线图。厂房坐北朝南，大门朝东，东边是原料区，西边是成品区，中间是生产车间。办公区在二楼，下面是员工更衣室和休息区。你再确认一下。”
陈武看着那张图纸，像是看一张宝藏图。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注，都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真的会变成一栋房子？这真的会是他的工厂？他怎么都不敢相信。
“是的，马师傅，什么时候能打地基？”
“今天先把线放好，明天开始挖槽。天气好的情况下，两周之内打垫层，半个月之内绑钢筋支模，两个月之内浇筑完成。三个月主体封顶，四个月装修完毕，五个月设备进场。”
“五个月？”陈武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不快了。你这个才一千平方，小工程。”马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以前在省城盖过两万平方米的厂房，那才叫快。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一百天封顶。你这个，小意思。”
陈武看着他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感叹这个世界上的能人真多。
他觉得自己建个一千平方的厂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在马师傅眼里，这只是“小意思”。
“马师傅，那就拜托您了。”
“陈总客气。”马师傅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转身朝工人们喊了一嗓子，“干活了！干活了！先放线，线一定要拉直了，东边再往左偏二十公分，不够直！”
工人们应了一声，各就各位开始忙活起来。
陈武站在地边，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也想干活。
他卷起袖子，走到钢筋堆旁边，弯腰搬起一根十二米长的螺纹钢，朝工地中间走去。钢筋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阿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地边，看见他搬钢筋，瞪大了眼睛。
他喊道，“武子！你干吗呢？你是老板，搬什么钢筋！”
“老板也是人，也得干活，干活不分身份。”陈武边走边说。
“你这身份能搬钢筋吗？你这胳膊还没钢筋粗呢！”阿水在一旁说着。
陈武没理他，把钢筋搬到指定位置，放下，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阿水跑过来，想帮他，他说没事不用，自己又去搬第二根。
马师傅在旁边看见了，咧嘴笑了。“陈总，你这个老板，跟别的老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老板都是站在边上看着，指手画脚的，你是自己下场干，还干得很起劲。”马师傅说。
“我不下场怎么知道，活儿干得好不好？”
马师傅笑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指挥工人。但他看陈武的眼神，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嘲讽，是佩服，是这个年轻人靠谱的认可。
工地上的活儿，干了几天下来，陈武觉得比想象的要累得多，种紫菜都没这么累。
地基挖好了就是搬钢筋钉板。接下来是绑扎钢筋一把一把一根一根的钢筋按照图纸的位置排列好，用细铁丝绑扎固定。钢筋与钢筋的间距要精确到厘米，偏差不能太大，否则会影响地基的承载力。
陈武不会绑扎，蹲在旁边看工人们做，看了一上午，觉得自己好像学会了一点，下午就跟着上手了。
他蹲在钢筋网上面，左手按住两根钢筋的交叉点，右手拿着扎钩，把细铁丝从下面穿过去，钩住，转两圈，拧紧。一个交叉点就绑好了，然后下一个交叉点，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一个下午绑下来，他的手指被铁丝划了好几道口子，手掌磨得通红，腰酸得直不起来。但他绑了两百多个交叉点，每一个都结结实实的，用手扯都扯不动。
阿水每天下班都会来工地转转，他在旁边看着陈武，摇了摇头。“武子，你这是把自己当工人使。”
“工人能干的，我也能干。”陈武没停下手里的活。
“你是老板，老板有老板该干的事。”阿水蹲在他边上。
“老板该干什么？”陈武滋了一声道。
“管人、管事、管钱。不是搬钢筋、绑铁丝。”阿水伸出手指说一个折一根手指。
陈武想了想，觉得阿水说得对。但他认为搬钢筋不算什么，他也没有不信任工人，只是他在这个工地上看到了自己种紫菜的影子。
种紫菜的时候，他也是弯着腰、弓着背、一干就是一整天。汗水滴在紫菜叶子上，太阳一晒，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那是他的印记。
现在，他想在这个工地上也留下自己的印记。
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但十天半个月之后，那些被他搬过的钢筋、被他绑过的铁丝、被他踩过的泥土，就会变成一堵墙、一根柱子、一块楼板。而那些墙、柱子、楼板，就会变成他的工厂。
这比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签文件、打电话，踏实多了。
陈文本来开工的当天是安排好要来的，店里出口海外的货出了点问题，小刘搞不定，他没法脱手，只好先解决自己的事，但他也给陈武发了消息，祝他开工大吉。陈武拍了张现场施工图给他，他也没回复。
开工后的第五天，陈文才来工地。
他来的时候，陈武正蹲在基坑边上，跟马师傅讨论防水层的做法。基坑已经挖了快两米深，底下是湿漉漉的黄泥土，踩上去脚会陷进去。陈武穿着一双旧雨靴，裤腿上衣袖口全是泥，脸上也蹭了几道黄泥印子，看起来像刚从井下上来的矿工。
陈文站在地边，看着他的样子，眉头紧皱，朝他挥手让他上来。
“武子，你过来。”
陈武从基坑里爬上来，拍拍身上的土，打招呼的手也满是黄泥。“哥，你来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陈文伸手拍了拍他后背的灰。
“干活嘛，哪有不脏的。”陈武满不在乎。
陈文没再说什么，走到车边，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副新买的劳保手套和一双新雨靴。“戴上手套，别把手划了。你那手还要烤紫菜呢。”
陈武接过袋子，心里暖了一下。“哥，你专程给我送这个来的？”
“路过，顺便。”陈文把目光移开，看向工地，他并不想让陈武看出自己是专程来的。
陈武早就看出来了，但也没有拆穿他。从石侨镇到东石村，这条路不通往任何“路过”的地方。除非你特意拐进来，否则你永远不会“顺便”经过这里。
他从袋子里拿了一双戴上手套，蹲下来，把手套的松紧带调整了一下。
“合不合适？”陈文问。
“合适。”陈武活动了一下手指，“正好。”
陈文点了点头，沿着工地走了一圈，看了看基坑、钢筋、模板，然后站在一个能看到全景的位置，沉默着想着什么。
“进度还行，”他说，“按照这个速度，四个月应该能封顶。”
“马师傅也这么说。”陈武跟在他身后。
“资金呢？还够吗？”陈文转头瞅着他看。
陈武的笑容凝固了。“地款付清了，施工队的预付款付了，材料款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想办法。”
“差多少？”陈文接着问。
“我算了一下，还差两百多万。”陈武抬眼看了一下他，又扭头看向工地。
陈文没有惊讶，也没有叹气。他站在那里，也扭头看向远方，好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武子，你有没有想过找投资人？比如之前的方明远。”
陈武愣了下回想，方明远之前开口要给他五百万的方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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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远......那个投资公司的？”
“对。他不是说过，明远资本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陈文提醒了他。
陈武不解，生意场上的客套话而已，哪能信，“他是说过，那不是五百万收购被拒之后说的客气话。你真去找他借钱，他不一定借。”
“试试吧，投资公司重利，有利可图，条件都能谈。”陈文淡淡地说。
陈武陷入了沉默。
方明远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无框眼镜，儒雅的笑容，温和但不失锐利的目光。那个人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你的价值，但也能照出你的短板。
“哥，我再想想。”陈武敛了神色，皱着眉。
“行，不急。”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武站在工地上，看着陈文的灰色SUV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用力攥紧。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碎成细小的颗粒，落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久。
那行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从上次拒绝收购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打过。他把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十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武？”方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惊讶，更多是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稳定感。
“方总，是我，陈武。”陈武心慌得很，握手机的手都不自觉微微抖动。
“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对方客气地询问近况。
“还行，现在在盖新厂房。”陈武没有底气地说着，尽量让自己保持平稳。
“哦？盖新厂房？盖在哪儿？”对方似乎有些好奇地问着他。
“石侨镇旁边的东石村工业园区。找人买的五亩地，一千平方。我自己的地。”陈武说到我自己的地还重音强调了。
方明远大笑，像在肯定他。“陈武，你这个人，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上次我出五百万你都不卖，现在自己买地，都盖上厂房了。”
“方总......我不会绕弯子，我就直说了，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谈一件事。”陈武急躁的性子又冒出来了。
“行。你说。”对方也很干脆。
“我想跟您借一笔钱。”陈武直接开了口，问他借钱了。
对方缄默良久，又开口道，“借多少？”
“两百万。”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方明远用冷静的语气对陈武说道，“这样吧。你来省城一趟，我们当面谈。”
这下换陈武陷入了沉默，几秒后，他说一字好字，就挂掉了电话。
陈武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一下午干活都心不在焉的。
阿水下班过来工地，陈武就跟他说了找方明远借钱的事。
阿水来回踱步，突然刹住脚，从旁边探过头来。“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让我去省城当面谈。”陈武蹲在地上，手里的烟都燃了半截，他一口也没抽。
“让你去找他，那就是有戏！”阿水用鞋子在地上撮着地面，鞋面都覆盖上了一层泥灰。
“不一定。”陈武摇头，用没夹烟的那只手撑着额头，“这些做投资的，说话都留三分。当面谈，可能是真的想谈，也可能只是想当面拒绝你。”
“那......你还去不去啊？”阿水看不出陈武在顾虑什么，只知道他现在很烦躁，就像当时台风天里收紫菜那会儿一样。
“去。为什么不去？去了还有一半的机会，不去就是零。”陈武把手里剩三分之一的烟，往地上紧紧按下灭了火。
阿水按着他的肩头，也蹲在他旁边，忽然笑了。“武子，你真不一样了。”
“什么？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是给自己打气。现在你说这种话，感觉你真能成事儿。”
以前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虚的，嘴上说着不放弃，心里早就开始打退堂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说这种话，是真的觉得要去做，而且不会停下来，此路不通再换一条就是了，总之一定要去做。
区别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他的紫菜真的卖出去了，可能是因为他的品牌真的被人认可了，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拥有了自己的土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看着自己的厂房一点一点地长高。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了他底气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