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想起石侨湾那片紫菜田,想起台风夜抢收时海浪打在脸上的痛,想起第一次烤出成功的紫菜零食时陈文说的那句“还行”,想起阿水把两万块现金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他的那一幕,想起陈叔蹲在田埂上哭着说“保住了”的样子。
舍得吗?
真心舍得?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告诉了他,舍不得。
陈武一脸犹豫不决,内心升起一股烦闷,“哥,你的想法?”
陈文放下紫砂壶,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想法很简单。”他的声音不大,略带深沉,“五百万听着很多,但买不走‘石侨兄弟’。因为这个品牌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它是爸的,是阿水的,是陈叔吴婶他们一起的。无论是故事,还是其他的,都是整个石侨镇的。”
陈文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很远的海面。
“你知道‘石侨兄弟’这四个字,值多少钱吗?”
陈武摇了摇头,他哪懂这些。
“我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但我知道,它不是用钱能衡量的。”陈文转过身来,“方明远说他有五百万。五百万确实不少,你知道石侨湾这片海,值多少钱?石侨镇几代人的汗水,值多少钱?你在台风夜冒死抢收的那些紫菜,值多少钱?”
陈武就这么听着,鼻子微酸,眼眶干涩。
“这些东西,没有人能出价,因为没有人买得起。”陈文继续说道。
陈武低下头,摊开双手,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久。
那双手上还有被苗绳勒出的伤疤,还有被烤箱烫过的痕迹。这些伤疤,是他在石侨湾种紫菜的勋章,是他作为“石侨兄弟”创始人之一的印记。
如果用五百万把这些东西都卖了,他还能剩下什么?
一个空荡荡的银行账户里躺着一堆数字。这是他以前极度渴望的。
但却多了一颗空荡荡的心。
陈武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哥,我知道了。”
陈文转过头,“知道什么?”
“咱......不卖了。”他坚定地说。
陈文望向他,眼神有光,“想清楚了?不后悔?”
“想清楚了。不后悔。”陈武站起来,很确定,“我现在就去给方总打电话。回绝他。”
“武子,你知道......”陈文按住了他掏手机的手,“咱们现在的公司太小了,不值五百万。他们出这个价,看中的不是现在的销售额,是未来的品牌潜力。如果你把品牌做大了,那时候就不止五百万了。”
陈武顿了一下,“你是说……以后能值更多?”
“我是说,你自己做,可能不止五百万。你卖给他,就只能拿五百万。”陈文坐回椅子上,通俗易懂地说,“你自己选。”
陈武站在那里,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在说:五百万,够你花一辈子了。拿了钱,什么都不用干,舒舒服服地过日子。那些辛苦、那些风险、那些不确定性,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另一个在说:五百万也不全是你的,就算是你的,五百万花完了呢?你才二十四岁,人生还有好几十年。用五百万买断自己的未来,值得吗?
他闭上眼睛,用力搓搓自己的脸,下狠手拍了几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变得坚定了。
“哥,我不卖。我要自己做。”
陈文看他这个样子,不自觉地长长地哼了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陈武意想不到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武的脸,像是鼓励又像是安抚。
“好。我陪你。”陈文依旧平静地说道。
方明远接到陈武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的一家茶馆里喝茶。
“陈武先生,考虑好了?”
“方总,考虑好了。谢谢您的好意,‘石侨兄弟’我们不卖。”陈武学着他哥那种沉稳又平静的语气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道。“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陈武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方明远记住了很久的话。
“这个品牌,是在石侨镇的海边长大的。离开那片海,它就不是它了。”
方明远笑了,觉得他这个人还挺有趣。
“陈武先生,我能理解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记住,如果有一天你想融资、想扩大规模、想走向更大的市场,可以随时来找我。明远资本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方总。”
挂了电话,陈武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水从车间里探出头来。“怎么样?卖不卖?”
“不卖。”陈武满脸笑意。
阿水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卖。”
“你想让我卖?”陈武有点欠欠的语气,笑着说。
“当然不想啦......说真的,我还等着当车间主任呢。”阿水嘿嘿地笑着。
陈武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
他觉得最近的自己变得特别容易感动,因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太重了,重到他的心脏装不下。
他双手拍了拍,走进车间,打开烘烤机,把紫菜倒进去,按下启动键,阿水也继续干起活来。
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在这轰鸣声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钞票哗哗响的声音,不是计算器啪啪响的声音,而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是紫菜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是石侨镇的老老少少笑着说“武子,你这紫菜真好吃”的声音。
他觉得这些声音,比五百万更好听。
那天晚上,陈武回到家,父亲正在院子里乘凉。
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棵被台风吹倒的龙眼树又重新焕发生机,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赶着夜蚊子。虽然夜里天已微凉,但南方的夏日总是特别长,一年根本看不出四季变化,一年到头树木总是郁郁葱葱的。
陈武刚进院子,电动车都没停好就朝父亲说,“爸,我跟您说啊。前两天有人要买我的公司。”
父亲用蒲扇轻拍脚踝,小声说:“哦......多少钱?”
“五百万......五百万呢......”陈武伸出一只手,张开比划着。
父亲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那你卖了?”
“没有。没卖。”陈武停好了电动车,朝父亲走近。
父亲瞅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摇蒲扇。
“爸,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卖?”陈武面带傲娇之气。
“瞧你的样,不用问。”父亲的声音不大,很稳,“你们长大了,怎么做事,一定有你们的道理。”
陈武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他,看了看龙眼树,又看向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星星不多,每一颗都很亮,像谁在黑布上钉了几个发光的钉子。
陈武又开口说道,“爸,我哥今天跟我说,‘石侨兄弟’这个品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父亲轻声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哥不会错,家里人不会害你。”
“那是......不过我以前没想过这些。我只想赚钱,只想还债,只想让别人看得起我,让我哥看得起我。但现在不一样了。”陈武看向那棵龙眼树,“现在我想做的事情,比赚钱更大,更有意义。”
“哦吼......什么事,更有意义啊?”父亲眯眼看着他,老花镜都掉到鼻头上了。
“我想......我想让全国人民都吃到咱们石侨镇的紫菜。是咱们石侨湾种出来的,海风自然晾晒的,我和我哥亲手做出来的紫菜。”陈武信心满满的样子。
父亲扶了扶老花镜,继续摇着蒲扇,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已微微翘起,夜色里看着不是很明显。
夜里,陈武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白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他心绪难平。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犹豫片刻后,他点开了与哥哥陈文的聊天窗口,慢慢地输入:“哥,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我想把它们都写下来。等我们以后老了,头发都白了,拿给孩子们看看。”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便震动了一下。陈文的回复没多久就发过来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有情怀了?”
陈武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手指轻快地敲击着键盘:“什么叫有情怀?这叫记录历史,记录我们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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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的重要时刻。”还加上了个表情包。
“行,你说得对。”陈文似乎回复道,“那你写吧。认真写,写完了发给我,我也品味品味。”
看完陈文的回复,陈武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将手机重新放回枕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进入梦乡。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台风夜抢收时海浪打在脸上;第一次烤出成功的紫菜零食时陈文说的“还行”;签下第一份超市合同时手抖得厉害;方明远说出“五百万”时心跳的声音;拒绝之后如释重负的感觉。
日子好像越过越美了,他嘴角都下不来了,最终还是没睡着。
他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他觉得这些经历留存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给自己看,以后迷茫的时候,能提醒自己:你曾有过一个选择,拿着五百万舒舒服服过日子,但你选了另一条路,更有意义的那条路。
那条路更难,更累,更不确定。
但那条路通向的地方,有海,有家人,有石侨镇所有人期待的目光。
当他终于写下最后一个字,关上手机的那一刻,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龙眼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远处,石侨湾的海面上,渔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星星落在了海里。
在坚决地拒绝了方明远投资的五百万之后,陈武原本以为内心会感到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
事实恰恰相反。
他更累了。
身体上的累,每天从早到晚在车间里站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痛,腿肿得像萝卜,但这种累他早就习惯了。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是账上的数字。
晚上,他坐在建材店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公司的账本。阿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计算器,两个人一个报数一个算,过了整整一个小时,谁都没有说其他话。
“武子,”阿水打破了沉默,“咱们账上只剩一万二了。”
一万二。
陈武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敲。一万二,听起来不少,但对于一个要支付房租、原料款、水电费、人员工资的小公司来说,这点钱撑不过一个月。
“这个月的原料款还没付?”他问。
“没付。老赵头的干紫菜款还欠着五千,陈叔的海蛎壳款欠着三千,还有你爸那批苗绳的钱,两千。加起来都一万了。”阿水说。
“超市那边的货款呢?什么时候能到账。”陈武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道。
“月底才到账。大概两万左右。”阿水想了想说。
陈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月底到账两万,现在要付出去一万,剩下的一万要撑到下个月底。房租三千,水电一千,人员工资阿水四千、小刘的兼职工资一千五,加起来九千五。
刚刚够,一分不剩。
但这还没有算上新设备的尾款。那台烘烤机还欠着三千块的尾款没付,厂家已经催了两次。如果再不付,人家说要来把机器拉回去了。
“武子,要不……咱们再找银行贷款?”阿水小心翼翼地问。
“找过了。人家说我们公司成立时间太短,没有抵押物,贷不了。”陈武挠挠头有点烦躁。
“那......要不找你哥......呢?”阿水小声试探地问。
“不行。”陈武打断了他,“他已经帮了我太多了。建材店的货款他垫了五万,律师费他垫了三千,包装设计他找朋友免费做的,连这个会议室都是他借给我用的。我不能什么都靠他。”
阿水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在计算器上按数字,“8888888”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飞快地转。
订单不是问题,每个月有固定投入营销宣传。每天都有新订单进来,网店的销量在涨,超市的补货频率在提高,甚至有几个外地的批发商在主动联系他。
问题是他接不住。
产能的问题好解决,但是资金的问题就头疼了。
要扩大产能,就要买更多的原料。要买更多的原料,就要先垫付钱。要先垫付钱,就要有现金流。
而他现在的现金流,连维持现状都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