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武和阿水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装修上，烤紫菜的活就交给了陈文和小刘。
墙面重新刷了白色的防水涂料，地面铺了防滑地砖，天花板上装了紫外线消毒灯。加工间和包装区用玻璃隔开，原料区、加工区、成品区严格分区，墙上贴了“食品加工卫生规范”和“生产流程图”。
陈文帮忙设计了布局。他把建材店里的人脉用上了，找装修公司做隔断，找电工布电线，找水工接排水管。每一项都谈到了最低价，每一笔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等到所有设备搬进去，所有原料码放整齐的那天，陈武站在车间的正中间，张开双臂，像一只站在山顶上的鹰，感受着山顶呼呼吹过的风，此刻新厂房里也有一股新风正在吹来。
陈武拍拍双手，“阿水，你看，厂房这不是有了，这是咱们的江山。”
阿水正在擦烘烤机的面板，头都没抬，只记得客户的货被耽误了好几天，“什么江山不江山的，先把今天的五百袋做完再说。”
陈武笑了，说他没情趣。
他走到烘烤机前，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熟悉的“嗡嗡”声。滚筒开始旋转，紫菜的香味慢慢地，慢慢地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车间。
这种熟悉的味道，他闻了无数次，但今天闻起来格外不一样，格外的清新诱人。
这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闻到的味儿。
就在陈武忙着搬厂房，扩产能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有天下午，他正在车间里检查紫菜的烘烤进度，手机响了。号码是省城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陈武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礼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
“我是，您哪位？”他手里还忙活着没有停下，手机开着扩音放在桌上摊着。
“我姓方，方明远。是省城一家投资公司的。我在网上看到了‘石侨兄弟’紫菜零食的产品和报道，非常感兴趣。不知道陈先生有没有时间，我们见面聊一聊？”对方那头的男人自报家门。
投资公司。
陈武顿了一下。他只在视频里见过这种人，身穿西装的人坐在会议室里，PPT一页一页地翻，谈什么估值、融资、对赌协议，看着很气派和牛逼的样子。他还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什么投资人打电话给自己，说我对你的公司感兴趣。
“见面？聊什么？”他走近桌角边离手机近些问道。
“聊合作。我们觉得‘石侨兄弟’这个品牌很有潜力，愿意投资，帮助你们扩大规模，做大产能，怎么样？有兴趣？”对方冷酷又平静地说。
陈武的心跳加快了几拍，扩大规模，做大产能，这是天上掉馅饼啦。
“你什么时候方便？”对方又开口问道，“或者明天下午，我来石侨镇找你，方便吗？”
“明天下午......方便。”陈武懵着回答他。
挂了电话，陈武站在原地，按下挂掉键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阿水扛着一箱烤好的货，从旁边走过，看见他的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谁的电话？”
陈武啊了一下，回过神来，“说是投资公司的。说要来谈合作。”
阿水把箱子放好，走近问，“投资公司？投什么资？”
陈武拿起右手敲了一下阿水的脑袋，“就是……给钱。帮我们扩大规模。”
阿水愣住了，两个人在车间里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看起来都懵懵懂懂。
最后还是陈武先开口：“不行，我去找我哥问一下。”说完撒腿就跑到街对面的建材店找陈文了。
陈文认真听完陈武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笃笃笃”的声音像一台正在运算的计算机。
“投资公司叫什么名字？”
“方明远，他说他姓方，公司名字我没记住。”陈武说。
“你没问？”陈文看了一眼陈武。
“我太紧张了，忘了。”陈武眼珠子一转，光想着扩大规模，其他都没记住，也忘问了。
陈文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翻了几页查看着，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陈武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投资公司的企业信息——“明远资本”。创始人兼CEO方明远，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笑容儒雅。公司简介写着：专注于消费品牌和食品农业领域的早期投资，成功案例包括XXX，XXX……后面是一串陈武没听过的名字。
“这家公司有实力，”陈文把手机收回去，“但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你？”
“你......什么意思？”陈武一脸不解又带点你又看不起我的表情质问。
陈文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的公司刚注册不到两个月，销售额才几十万，利润又没多少。投资公司一般不会关注这么早期的项目。除非……”他停顿了一下，“除非他们看到了更大的价值。”
“什么价值？”陈武看着陈文，很想弄明白。
陈文食指在茶桌上画着圈，“品牌。你的故事，你的报道，你和钱有财的那场较量。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你的销售额值钱得多。”
陈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明天他来的时候，你跟我一起见呗？”他说。
“当然。”陈文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陈武憨笑着，知弟莫若兄。
陈文起身走到收银台，伸手来回摸了几下那只招财猫，大半年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这只招财猫真的起作用了，陈武的紫菜事业越来越好。
他捧起招财猫转身走到陈武面前，“带回你厂里摆起来，图个好彩头。”
陈武没有拒绝，哦了一声抱着招财猫走了。
他回到车间，找了个好位置安放了这尊招财猫，然后给陈文发了条消息：等我赚钱了，再给你买个新的。
方明远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到的。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建材店门口。
下车的时候，陈武注意到他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但衬衫的第一粒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但不失锐利的笑容。
“陈武先生？”方明远主动伸出手打招呼。
“是我。方总，您好。”陈武也赶紧伸手握住。
方明远握了握手，力道不大但很实在。然后他转头看向站在陈武身后的陈文，微微一笑。“这位一定是陈文先生了。兄弟俩，一个做产品，一个做经营，完美搭档。”
陈文伸出手，也跟他握了一下。“方总，里面请。”
三人在建材店后面的小会议室里坐下，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陈文平时和小刘休息的地方，房间里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木制长沙发，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的瓷砖色卡小样还有送礼的茶叶和酒，小刘端了三杯茶进来，退出去的时候就把门带上了。
陈文和陈武坐在一起，方明远坐在两人对面，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陈武面前。
“陈武先生，我先开门见山。我们明远资本对‘石侨兄弟’这个品牌非常看好。我们愿意出资五百万，收购你们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
五百万。
百分之六十。
陈武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也尽力保持冷静的态度。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收购对价：人民币伍佰万元整（?5，000，000）”。后面跟着一堆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那个数字，那个带着六个零的数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眼睛。
五百万。
他种紫菜一年挣两万，五百万要种两百五十年。他烤紫菜零食一袋赚五块五，五百万要卖九十万袋。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连做梦都没梦。以前总想着一夜暴富，现在还真有机会了。
他的左手大拇指不自觉地去磨蹭食指指甲盖，手心里不自觉地冒汗。
有点震撼，又有点激动。
方明远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投资人，见过太多创业者第一次听到报价时的反应，有人当场激动地流泪，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激动得跳起来。陈武的反应在他看来算正常的，甚至有些过于克制了。
“陈武先生，我知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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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决定不容易做。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方明远微笑着，显出一副亲切的样子。
陈武想说什么来着，但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像沙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滚烫的茶水烫得他的舌尖发麻，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五个字：五百万。
“方总，”陈文缓缓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想问一下，你们为什么看好‘石侨兄弟’？”
方明远转过头看向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好问题。”方明远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图表，“我们做过市场调研。当前的即食海苔零食市场，韩式品牌占主导，产品同质化严重，添加剂多，价格虚高。而国产紫菜零食大多定位低端，品质参差不齐，缺乏品牌认知。”
方明远合上文件，看着陈文。
“你们的紫菜零食，有几个核心优势。第一，原料自产，品质可控。石侨湾的海域条件很好，种出来的紫菜叶片厚实、色泽鲜亮，口感优于市面上大部分产品。第二，配方独特，低盐低油，原汁原味，符合当下的健康消费趋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有故事，能做出很好的品牌。”
“故事？”陈武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故事。”方明远看着他，“你是渔民的儿子，从小在海边长大。你种的紫菜被台风毁过，你跟开发商打过官司，你和你哥白手起家做品牌。这些故事，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消费者买的不仅仅是紫菜，更是一个奋斗的、真诚的、有温度的品牌。”
陈武沉默了，他看了一眼陈文。
方明远说的这些，他从没想过。他只知道种紫菜、烤紫菜、卖紫菜，从来没把自己的经历当成什么“品牌故事”。在他看来，台风、官司、兄弟合伙，只是他生活中真实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只是想生活得好一点，让他大哥看得起他。
这些在方明远眼里，却变成了“核心优势”，果然做大生意的人，看的问题就是不一样。
“方总，”陈文又问，“如果我们不接受收购，你们会投资我们的竞争对手吗？”
方明远微微一笑，但没了先前的亲切感。
“陈文先生，你很敏锐。”方明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他的笑容本身就是答案。
会。
不用多猜，如果有更好的目标出现，他们一定会投。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陈武眼神来回看着两人。
“方总，”陈武把文件合上，“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怎么说也是五百万的生意嘛。”
“当然。”方明远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半个月之内，这个报价都有效。”
陈武接过名片，没再寒暄，送方明远到店门口。
黑色奥迪离开了，扬起一阵尘土。
陈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好久没有动。
“哥......”他说。
“嗯。”陈文站在他边上，准备进店。
“五百万......”陈武脑子里那五百万挥之不去。
“嗯。”陈文淡淡地回应着。
“百分之六十......”陈武伸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嗯。”陈文拍了他伸出来的手。
“哎......那......你觉得呢？”陈武反应过来。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店里，在茶桌主位上坐下，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
“你觉得呢？”陈文把问题又抛给了他。
陈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五百万太多了，我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如果卖了，我和阿水的债就全还清了，爸妈的养老也不用愁了，我甚至可以在镇上买一套房……”
“然后呢？”陈文平静地问他。
“然后……然后我就不是‘石侨兄弟’的主人了。公司是别人的了，品牌也是别人的了。我只是一个拿钱走人的小股东。”陈武低下了头。
“你舍得吗？”陈文望向他又问。
陈武沉默了。
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