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掐了一块还没晒着的紫菜，放进嘴里嚼了又嚼。越想越开心，还在不停地傻笑。
笑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给陈文。
“哥！阿水答应了！他要入股！”
电话那头，陈文正在开车。
他听到这个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但嘴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嗯，不错。”
“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陈武觉得陈文太正经了。
“我在开车，表现太高兴，容易出事故。”陈文客观地给了个回答。
陈武翻了个白眼，有时真不理解自己大哥这个老古板。
但他又想了想，陈文应该也是高兴的吧。
陈文回店，一路哼着歌。因为陈文一高兴就开始哼歌，而哼歌这件事，在陈文的字典里，比“哈哈哈”更有分量。
下午，阿水准时出现在建材店门里，那只招财猫朝着他招手，好像在对他说‘欢迎光临’。
他从一个旧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摞人民币，用橡皮筋扎着，一摞一万。
他把塑料袋推到陈武面前，“两万，你数数。”
陈武把塑料袋推回去：“不用数，我信你。”
“不行，生意归生意，数目要清。”阿水把袋子又推过来，“你一定数清楚了。”
陈武看向陈文，陈文点了点头。
陈武小心地把橡皮筋解开，神情专注，动作仔细，开始一张一张地认真清点起来。指尖划过崭新的纸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反复核对了几遍，确认数目准确无误。
“没错，整整两万元，一分不少。”
陈武把钱装回袋子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收到阿水入股款两万元整。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写上了日期。
“你也签一个。”他把本子推给阿水。
阿水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好了，”陈武把本子合上，伸出手，“从现在开始，咱俩是合伙人了。”
阿水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仿佛在跟谁较劲似的。
“武子，我丑话说在前头，”阿水的表情很严肃，“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经营、营销、品牌。吃苦咱能吃，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搬货，我搬货。你让我烤紫菜，我烤紫菜。你让我半夜起来发货，我半夜起来发货。只要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
陈武看着阿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信任。
陈武原本平静的内心，忽然间被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所笼罩，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悄然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压力，一种巨大而切实的压力。
不是因为阿水不好，而是因为阿水太好了。
对方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来，把全部的信任都交了出来给他。
陈武如果不带着他把事情做成，那就不是赔钱的问题，而是辜负了一个人的信任。
现今社会，信任这种东西，比钱贵得多。
在阿水投资入股之后，陈武的紫菜零食生产线得到了显著的提升，整体产能迅速增加，较之前相比直接翻了一倍。
阿水是个干活的好手。
他以前养海蛎，搬筐、拉架、扛苗绳，都是力气活，练出了一身的腱子肉。
陈武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有时候陈武还没开口，他已经把活干完了。
两个人之间的合作非常默契，无论是分工还是配合，彼此之间的理解和信任让整个协作过程流畅而高效。
陈武负责配方、调味、品控，阿水负责原料处理、包装、发货。
陈武在厨房里烤紫菜的时候，阿水在外面把干紫菜一片一片地剪好、称重、装袋。
烤箱“叮”的一声响，阿水就推门进来，把烤好的紫菜端出去，把新的一盘放进去。
“叮”“叮”“叮”，从早响到晚，像一首单调但动听的曲子。
陈文有时候过来看，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也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像在看一场好戏。
哥，你怎么一直站着不动啊？快过来搭把手帮忙！”陈武一边忙碌着，一边朝他喊道。
“我在思考。”他回答得沉稳，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陈武烤好的紫菜。
“思考？这节骨眼上你还思考什么？”陈武不解地追问，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我在想，怎么能让咱们工作效率再往上提一提”他语气平静。
陈武顿时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紫菜片，几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写满了困惑与好奇。
“你……你已经想出办法了？”陈武半信半疑地问道，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期待。
“买一台专业的紫菜烘烤机，不要用烤箱了，烤箱太小，一次只能烤那么一点。专业的烘烤机一次能烤几十斤，而且温度、时间都可以精确控制，不用靠感觉。”他认真说道。
“那专业烘烤机一台要多少钱？”陈武连忙追问。
“我查过了，小型的大概要八千到一万块。”陈文回答道。
陈武咬了咬牙。
一万块，不是小数目。
他和阿水刚凑了两万买了设备和原料，账上已经没有多少余钱了。
“能不能先不买？先用烤箱撑着？等赚点钱回本了再投入。”陈武心里盘算着。
“能是能，但你的订单会越积越多。烤箱一天最多烤两百袋，订单三百袋，剩下的那一百袋怎么办？让客户等？客户等不了，就会去找别家。你辛辛苦苦积累的客户，就这样慢慢流失了。”陈文解释道。
陈武沉默了。
他知道陈文说得是对的，可他真的不想再借钱了。
他已经欠了陈文太多，虽然陈文说那五百块不用还了，但真空机的钱、礼盒的定金、律师函的费用，加起来又是小一万。加上阿水的两万，他的负债已经不小了。
“哥，我再想想。”陈武犹豫了。
“别想太久。”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陈文的背影，忽然觉得，当老板这件事，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风光。
以前他以为，当老板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数钱、指挥别人干活。现在他才明白，当老板是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候你还在想下个月的工资从哪里来，是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你还要咬着牙说“能行”，是在账上没钱、订单积压、客户催货、设备老旧、员工等着发工资的时候，还要笑着对大家说“没事，会好的”。
会好的吗？
他不知道。
但现在的他知道，他不能停，也停不下来了。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陈武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陈文发了一条消息：“哥，烘烤机的事，我来买。但我不要你垫钱，我自己想办法。”
陈文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有什么办法？”
陈武想了想，回了消息，“我去找银行贷款，想解决资金周转的问题。”
陈文回复他，“你连个公司账户都没有，银行凭什么贷给你？个人贷款额度有限，公司贷款通常需要企业资质和流水证明。”
陈武看着陈文的回复，好一会儿才回复他，“那我先注册公司，完善相关手续，然后再去申请贷款，这样应该符合条件了吧。”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他，消息沉淀了好久，似乎是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后发来了一句。
“行，你明天来店里，我帮你弄，我们一起把注册和贷款的事情都处理好。”
陈武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陈文了。以前他什么都想自己扛，不想让陈文觉得他没出息。
可这几年折腾下来，他发现一个人真的扛不住，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一个没有经验、没有人脉、没有资源的人能搞定的。
而陈文多年经商有经验、有人脉、有资源。
他以前觉得靠陈文是丢人的事，现在觉得，兄弟之间，靠一靠，不丢人。
第二天一早，陈武早早就到了建材店。
陈文已经在茶几桌主位端坐着喝茶了，面前摊着几份摊开的文件。
今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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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焕发。
“坐。”他用摊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武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什么？”陈武问。
“这是公司章程、股东协议、出资证明和经营计划书。”陈文一份一份逐份指给他看，一边说道，“注册公司需要这些材料，是我昨晚熬夜帮你准备的。”
“昨晚？你几点睡的？”陈武关切地问。
“三点多。”陈文轻声回答。
陈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又堵了。
“别感动，先把字签了。”陈文把一支笔递了过去。
陈武接过笔，翻开第一份文件——《石侨兄弟食品有限公司章程》。
公司的名字是“石侨兄弟”，法定代表人是陈武，注册资本五十万元。股东两人：陈武，出资三十万元，占股百分之六十；陈文，出资二十万元，占股百分之四十。
“哥，”陈武抬起头问，“这个出资，你写的是二十万？”
“嗯。”陈文说。
陈武好奇地问：“你真有二十万现金？”
陈文平静地说：“没有。”
“那你怎么出资？”陈武继续问。
“我出的是‘知识产权’和‘管理服务’。”陈文靠在椅背上，“按照公司法，股东可以用知识产权、实物、土地使用权等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我虽然没有二十万现金，但我的品牌策划、营销渠道、管理经验，折算成二十万，不算多吧？”
陈武眨了眨眼，不是很懂：“还有这种操作？”
“当然有。你以为做生意就是搬砖？脑子比力气值钱。”陈文说。
陈武想了想，觉得陈文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哥，你说你以知识产权出资，可你得先有知识产权才行啊。现在商标还没注册下来，品牌也没做起来，你拿什么来当出资呢？”陈武谨慎地问。
“所以这只是计划。”陈文说，“等商标注册下来，等品牌做起来，我的出资就实了。现在是先占个坑，把公司注册下来，后面再慢慢调整。”
“那我现在出什么？我也没有三十万现金。”陈武指了指三十万的那几个字。
“你出资的是‘技术’和‘劳动’。你的紫菜种植技术、紫菜零食配方、生产管理能力，这些折算成三十万，也不多。”陈文解释道。
陈武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陈文，忽然笑了，“哥，我怎么觉得你在给我画饼？”
“那这饼香不香？”陈文无奈地笑了一下。
“香。”陈武也笑了。
“那就先吃。”陈文端起茶喝了一口。
陈武拿起笔，在每一份文件的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契约。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份很重要的契约。
不是因为那些数字和条款，而是因为这份契约意味着，他和陈文，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大哥和小弟”，而是合伙人。
他不再是被照顾的那个，而是跟陈文并肩站在一起，扛一样的担子，吹一样的风，走一样的路。
这种感觉，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签完文件后，陈文没有多作停留，他带着陈武离开了店里，两人一同前往附近的银行办理相关手续。
开对公账户需要公司的营业执照，但执照还没下来，陈文找了个熟人，先开了一个临时账户，把钱存进去。
陈武把阿水的两万块存了进去，又从自己的卡里转了三万，那是他种紫菜攒下来的钱，原本父亲让他存些钱留着娶媳妇的。
“哥，你的二十万什么时候到账？”陈武开玩笑地问着。
“慢慢到。”陈文说，“先到五万，剩下的分批到。”
“你哪来的五万？”陈武吃惊。
“店里的流动资金，挤一挤还是能凑出来的。”陈文回答道。
陈武看着他，想说“你别把自己的店搭进去了”，但想了想，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嗯”字。
他心里清楚，陈文一旦认定了的路，任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