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幽绿色的废墟后,“母钥”的牵引感变得愈发清晰而稳定。它不再像在石林中那般飘忽不定,而是如同一根绷紧的丝线,坚定地指向西北偏北的方向,穿过灰蒙蒙的旷野,延伸向更远处的、轮廓模糊的山脉阴影。
陈默和“影”沿着“母钥”指引的方向,又走了大约两天。沿途的景色,再次发生了变化。那片灰蒙蒙的、风沙漫天的旷野,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崎岖、更加破碎的地貌。地面开始出现起伏,大大小小的石块和风化碎裂的岩石随处可见,仿佛一片巨大的、被遗弃的采石场。一些耐旱的、叶片肥厚多汁的植物,顽强地生长在石缝中,给这片灰扑扑的土地增添了一抹稀疏的、却带着生命力的绿意。
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尘土气息,也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干燥植物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所取代。偶尔,还能在风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水源的、潮湿的气息。
第三天上午,当他们翻过一道长长的、布满碎石的斜坡后,眼前的景象,让陈默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条“路”。
那是一条真正的、由平整的、经过人工打磨的长条形石板铺就的道路。路面宽约两丈,虽然岁月和风沙在石板上留下了明显的磨损痕迹,缝隙中也长出了不少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但依旧可以看出其曾经的规整和恢弘。道路沿着地势起伏,蜿蜒着伸向远方那片轮廓模糊的山脉,仿佛一条沉睡在大地上的、灰色的巨龙。
这是陈默离开庇护所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明显的人工建筑痕迹。它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某个曾经有过繁荣文明的区域,或者说,正在接近某个重要的交通枢纽或聚居点。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一块石板表面的尘土和碎石,仔细观察。石板的材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的、带有细微银色闪光颗粒的岩石,质地异常坚硬,边缘切割得十分整齐。石板上,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极其模糊的、仿佛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蚀掉的、类似于某种古代文字的刻痕。
他站起身,望向道路延伸向山脉的方向。“母钥”的牵引感,正沿着这条古道,指向那片山脉的深处。
“走吧,”他说,“沿着这条路走,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踏上古道后,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路面平整,虽然有些石板已经松动或破损,但比起在碎石和坑洼不平的荒野中跋涉,已经好走了太多。而且,沿着古道行走,似乎也避开了那些隐藏在荒野中的、不确定的危险。至少,他们沿着古道走了大半日,没有再遇到那些诡异的混沌造物或其他具有攻击性的生物。
傍晚时分,古道的右侧,出现了一片占地颇广的、由巨大的、同样材质的深灰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建筑群遗迹。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但从其规模和布局来看,这里曾经应该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驿站或小型城镇。
陈默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看起来像是客栈或旅店的建筑前停下脚步。这栋建筑的主体结构尚存,屋顶虽然已经坍塌了大半,但一楼有几间房间的墙壁和门窗还保留得相对完好,足以遮风挡雨。
他推开一扇半掩的、已经腐朽的木门,走了进去。室内光线昏暗,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一些破损的桌椅家具,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堆积着瓦砾和尘土。墙角,还能看到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陈默的目光,在室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靠近里侧墙壁的一张柜台后面。柜台的木板已经腐朽塌陷了大半,但在柜台后面的墙壁上,似乎挂着一块已经蒙尘的、黑色的木牌。
他走上前,拂去木牌上的灰尘和蛛网。
木牌上,用褪色的金色颜料,写着几个他看不懂的、扭曲的古代文字。但在文字下方,却有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图案——
一个被麦穗环绕的天平。
与他在那座幽绿色城市废墟中,从那具遗骸旁找到的锈蚀徽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了一下。
这座驿站,或者说,这片建筑群遗迹,与那座被毁灭的幽绿色城市,属于同一个文明或同一个统治体系。它们之间,曾经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仔细检查了柜台后面和周围的墙壁,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除了那块挂着木牌的墙壁,其他地方都空空如也,仿佛在被遗弃前,已经被彻底搬空了。
他退出那间客栈,又在附近的几栋相对完整的建筑中搜寻了一番。大多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些零星的、破损的陶器和金属碎片,以及一些已经完全碳化的、无法辨认的有机物残留。
在一栋看起来像是仓库的建筑角落,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一块半埋在瓦砾中的、约莫半人高的、断裂的石碑。石碑的材质,与铺设古道的石板相同,上面同样刻着那种古老的文字。但幸运的是,这块石碑上的文字,保存得相对完整一些,而且,在文字的下方,还刻着一幅简陋的、仿佛地图般的线条图。
陈默看不懂那些文字,但他能看懂那幅地图。地图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古道的走向、周围的山脉和河流分布,以及一些用圆圈或三角形标记出的、可能是城镇或重要地标的节点。其中一个三角形的标记,正好位于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附近。而沿着古道继续向西北方向,大约在地图标注的三四个节点之后,有一个被着重描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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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圆形标记。
那个圆形标记的旁边,还刻着一个与天平图案并列的、仿佛眼睛又仿佛太阳的、由一圈放射状线条环绕的圆形图案。
陈默将这幅地图牢牢记在心中,然后,站起身,望向古道延伸向山脉深处的方向。
那个被着重标记的圆形节点,或许就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天色已晚,继续赶路不太安全。陈默和“影”决定,今晚就在这座废弃的驿站中过夜。
他们清理出一间相对干净、完整的房间,用废弃的门板和木条堵住了破损的门窗,在房间中央升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和阴冷,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陈默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一根从废墟中找到的、还算结实的木棍,将它削尖,做成一根简易的标枪,以备不时之需。“影”则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块从石碑上拓印下来的、画着地图的布片,借着火光,认真地研究着。
“哥,”他忽然抬起头,指着地图上那个被着重标记的圆形节点,“这个地方的标记方式,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而且,这个眼睛一样的图案,我在那座幽绿色的城市里,也看到过类似的。”
陈默放下手中的标枪,接过布片,仔细看了看那个由放射状线条环绕的圆形图案。他回想了一下,在那些遍布城市墙壁的暗红色祭祀图案中,似乎确实出现过类似的、象征着“注视”或“洞察”的元素。
“那座城市和这个节点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他说,“也许,那里是通往某个更重要地点的门户,或者,是另一个与‘混沌祭司’相关的据点。”
他将布片还给“影”,拿起削好的标枪,在手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沿着古道,去那个节点看看。”
“影”点了点头,将布片小心地折叠好,收入怀中。
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舌舔舐着干透的木料,将温暖的光晕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夜风在废墟的缝隙间穿梭,发出呜呜的低吟,仿佛无数古老灵魂在窃窃私语。
陈默靠着墙壁,握着“止戈”,闭上眼睛,却没有真正入睡。他保持着一种浅层的、随时可以惊醒的警觉状态。脑海中,那座幽绿色的城市,那个燃烧着火焰头颅的“混沌祭司”,以及关于“影”灵魂深处那道“后门”的沉重秘密,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
他必须尽快找到拆除那道“后门”的方法。否则,那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他和“影”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珍贵的信任和羁绊,炸得粉碎。
夜,还很长。
而前方的路,似乎比这片被遗忘的驿站废墟,更加荒凉,更加充满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