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下来,只剩勺子轻碰碗沿的声响。

    陆时年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喝粥。她刚才还像只炸毛的猫,眼里都是火,现在气顺了,整个人又安静下来。发尾有一缕没扎紧,垂在脸边,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他目光停了停,心里莫名就窜起一股热意。

    不是刚才那种被误会后的闷,是另一种更难说的东西。

    他昨晚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她,醒来时他没敢细想,只记得那点晃人的样子留在脑子里,白天怎么压都没压干净。

    这会儿她坐在晨光里,低着头吃东西,脖颈那截皮肤被窗边的光一照,白得晃眼。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可他脑子里偏偏就闪过了昨晚梦里的影子。

    一下就有点燥。

    陆时年喉结滚了滚,目光移开了些,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屋里静着。

    晨光从窗户缝里斜着落进来,照在桌边那半碗粥上,热气已经没刚盛出来时那么足了,白白的一层,往上轻轻冒。

    林菀低头吃着东西,嘴上没再顶,心里却还在回想刚才那一通。

    她发火发得快,收也不算慢。等真听明白陆时年那几句话,她自己也知道,是她先把人想岔了。

    可她这人,嘴硬的时候是真硬,别扭起来也是真别扭。认错的话到了嘴边,愣是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

    陆时年坐在她对面,也没催她。

    他手里拿着筷子,面上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心里却没表面这么平。

    刚才她炸毛那一下,他不是没感觉。

    她眼里那股火,不光是替外头那个婶子急,还有一部分是冲着他来的。像是只要他真点了头,说一句“这事先放放”,她立刻就能跟他翻脸。

    可偏偏就是这股劲,叫他心口发热。

    她不是那种看见事就绕着走的人。昨天车上的事是,今天早上也是。哪怕不是自己的麻烦,她只要撞见了,心里就过不去。

    陆时年眼神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收了回去。

    他昨晚做的那个梦,到这会儿还没散干净。

    梦里先是她站在跟前,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连看着他的样子都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嘴上逗两句的笑,是软的,亮的,像真把人放进眼里了。

    他在梦里都知道不对劲。

    可那一眼接一眼地看过来,还是让他心里发痒。

    后来画面一转,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人还是那个人,眼神却淡了下来,站得离他不远,说出口的话也干脆,说要跟他划清界限,说现在这样就挺好,让他别多想。

    梦做到这儿,他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黑着,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她前一刻笑着看他,后一刻又往后退的样子。

    这种滋味,不好受。

    像手里刚抓住点什么,转眼又空了。

    陆时年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在这种事上犯迷糊。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也不是不懂男女之间那点意思。可落到林菀这儿,他心里总有点说不清。

    说喜欢,好像还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说不喜欢,又不对。

    他会惦记她今天出门顺不顺,会因为她在车上被人碰了,心里压着火半天散不掉,会看见别人编排她就往前站,会想给她买点吃的,想让她别空着肚子乱跑。

    昨晚那个梦,更像是有人把他心里那点东西掀开了一角。

    他没完全想明白,可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

    他想对她好一点。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只是因为她顶着他妻子的名头住在这儿。

    就是想。

    林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下,抬头的时候,正撞上男人看过来的视线。

    她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我干什么。”

    陆时年眼神没躲,像是才回神,开口时声音低低的。

    “吃完了?”

    “嗯。”

    “那我走了。”

    林菀一愣。

    “现在?”

    “现在。”陆时年站起身,“不是要去问情况。”

    这话一出,林菀刚才那点别扭一下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原本还以为,怎么也得等一会儿,或者他先自己去联系人。没想到他饭刚吃完,起身就要走。

    林菀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陆时年看了她一眼,没拦。

    “行。”

    “真带我一起?”

    “你不是不放心。”

    林菀被他说得一噎,随即又觉得理直气壮。

    “我本来就不放心。”

    “那就一起。”

    他答得很干脆,转身去拿军帽和外套。

    林菀也不磨蹭,赶紧回屋拿了件厚点的褂子,头发重新理了理。等她出来的时候,陆时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早上的家属院刚热闹起来,几家门口已经开始洗菜生火,锅碗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有人一抬头看见陆时年和林菀并肩往外走,目光忍不住跟了几步。

    昨天车上的事,在院里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会儿见两人脸色都正,谁也没往上凑问。

    林菀一路跟着陆时年,起初还以为他要去营里或者去找什么干部。结果走了没一会儿,路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家属院靠西边的一排平房前。

    门口挂着个旧竹帘,院里晾着几件男人衣裳,还有孩子的小褂子。

    陆时年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一开,出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不高,脸盘圆,手里还沾着点白面,明显刚在屋里和面。

    她先看见陆时年,愣了一下,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营长?”

    她探头往院门外看了眼,下意识道:“我家男人这会儿没在家,去营里了。您要找他的话,怕是得晚点。”

    陆时年道:“不是找他。”

    女人又是一愣。

    “那是?”

    “找你。”

    他说完,往旁边挪了一步。

    林菀本来站在他身后,这一下正好露了出来。

    门里门外,两个人对上视线,都停了一下。

    林菀先认出来了。

    “是你。”

    那女人眼睛也一下亮了,反应比她还快,手上面粉都顾不上拍干净,直接上前一步拉住她胳膊,笑得脸都展开了。

    “妹子,真是你啊。”

    “我就说瞧着眼熟。”

    “哎哟,你这脸好了可真好看。”

    她这一嗓子喊得实在,半点不藏着,倒把林菀给喊得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