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

    “我自己能起来。”

    她拒绝得太快,声音也慌,头更是死死低着,像生怕林菀看清她的脸。

    林菀动作顿了一下。

    这反应就不太对了。

    摔一跤而已,至于躲成这样?

    她心里刚起疑,那婶子已经撑着地要起身,动作又急又乱。结果越急越乱,袖子滑下去一截,原本一直侧着的脸,也跟着露出来大半。

    林菀目光一落,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

    婶子左边脸颊上,有一块很明显的淤青。

    颜色发乌,边缘还透着点肿,不像刚摔的。那位置也不对,分明更像是让人狠狠扇过,或者撞过什么硬东西。

    婶子自己也意识到了,脸色一下就白了,赶紧抬手去捂。

    动作太急,反倒更像此地无银。

    林菀直接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婶子身子一僵。

    “你这脸怎么回事。”

    “没,没怎么。”婶子眼神乱飘,连看都不敢看她,“真没事,我先回去了。”

    她又想挣。

    林菀没松手。

    她这会儿睡意全没了,脑子也清醒了。刚才只是觉得这人一大早躲着哭有点怪,现在看见这块伤,很多东西就连起来了。

    躲着哭,不敢抬头,急着走,见人扶都像见了鬼似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摔一跤。

    “婶子,你先别走。”

    林菀声音压低了点,没故意吓她,也没当场拆穿什么,只盯着她脸上的伤。

    “这不是摔的吧。”

    那婶子一听这话,慌得更厉害了。

    “是摔的,是摔的。”

    “我昨儿晚上不小心,自己碰的。”

    她说完就往后抽手,像只要跑出去,这事就还能捂住。

    林菀心里叹了口气。

    这套说辞,她前世见得太多了。

    她那时候在网上也好,现实里也好,见过不少被家暴的女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别人一问,就是撞门了,摔了,端热水烫了,自己不小心。问得再深一点,就开始替男人找补,说他平时不这样,说他喝多了,说他压力大,说他其实也后悔。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伤。

    是她们自己都不敢承认那是伤,不敢承认伤是人打出来的。

    总觉得家丑不能外扬,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总觉得要是说出去,丢的是自己的人。

    可打人的人,反倒活得理直气壮。

    林菀想到这些,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沉成了别的东西。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点门道,可她没直接问“是不是你男人打的”。

    这种时候,话说太直,人只会更缩回去。

    她握着婶子的手腕,力道没松,语气也尽量放缓。

    “摔的摔不出这个样。”

    “你不用急着骗我。”

    “我也不是来笑话你的。”

    婶子嘴唇抖了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可她还是摇头。

    “真是我自己摔的。”

    “我命笨,走路没看清,撞着了。”

    “跟别人没关系。”

    林菀看着她,心里有点堵。

    这哪是解释,分明是在说谎。

    背一套她自己都未必信的谎言。

    “婶子。”林菀叫了她一声,“你看着我说。”

    婶子哪敢看。

    她把头埋得更低,像是只要不抬头,这事就还能糊弄过去。

    林菀只好继续往下说。

    “你要是真自己摔的,没必要躲到这儿哭。”

    “也没必要见了人就跑。”

    “更没必要一直捂着脸。”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实,没什么花样,却把那层遮羞布一点点往下扯。

    婶子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她就是不松口。

    “我没躲。”

    “我就是,心里不舒坦,出来站会儿。”

    “脸也是昨晚磕的。”

    林菀都快让她这股死撑劲给气笑了。

    不是气她嘴硬。

    是气她明明都疼成这样了,还要拼命把伤往自己身上揽。

    她前世最烦的就是这种旧观念。

    什么家里的事不能往外说,什么男人动手也是一家人,什么女人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忍什么忍。

    忍到脸上带伤,忍到半夜偷哭,忍到连摔一跤都不敢让人扶,这叫过日子?

    林菀压住火,语气更稳了点。

    “行,你说是摔的。”

    “那我再问你一句。”

    “你要是真没事,为什么这么怕我看见。”

    婶子一噎。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菀盯着她。

    “婶子,你不用现在就告诉我全部。”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伤不是你的错,丢人的也不是你。”

    “你要是真遇上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

    “我未必什么都能办,可至少能帮你想办法。”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站着说教,也没拿出一副多了不起的样子。

    就是平平地说。

    可越是这种平,越容易让人听进去。

    婶子眼泪掉得更快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心里那道闸真快松了。

    林菀正想再顺着问一句,前院那边忽然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是男人沉稳的脚步声。

    不快,但很清楚。

    陆时年回来了。

    他早上去食堂那边拿了点东西,进门先看见屋里没人,后院这边又隐约有说话声,便顺着找过来了。

    林菀下意识偏了下头。

    也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工夫,原本还被她拉着的婶子突然像惊弓之鸟一样,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林菀回头时,她已经踉踉跄跄站直了。

    “婶子。”

    林菀立刻叫了她一声。

    可对方根本不敢停,捂着脸转身就跑。

    那步子一开始还有点乱,后头像是怕慢一点就会被人追上,越跑越快,连头都不回。

    林菀往前追了两步。

    “你等等。”

    “我不是要逼你。”

    婶子跟没听见似的,拐过墙角就往后排那边去了。

    这时候,陆时年也已经走到了后头。

    他先看见的是林菀站在院后边,头发有点乱,外衣也只是匆匆披着,再往前看,正好看见一个女人捂着脸跑远的背影。

    “怎么了。”

    林菀皱着眉,看着那婶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憋。

    就差一点。

    她刚刚分明感觉到,对方快绷不住了。结果陆时年一来,人又全缩回去了。

    当然,这事不能怪他。

    可她还是觉得可惜。

    “没什么。”她吐了口气,转头看向他,“一个婶子在这儿哭,我出来看看。”

    陆时年顺着她的目光,又往那边看了眼。

    “认识?”

    “算认识吧,家属院里的。”林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脸上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