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声音放轻了些。
“别紧张。”
“等会进去，民警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你看到什么，就照实说，不用怕。”
小姑娘点了点头，可脸色还是白。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菀看她这副样子，脚步便没急着迈出去，只站在派出所门口边上，顺着她。
“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小姑娘猛地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那眼神里有点慌，也有点难堪。她大概是从没跟人说过这种事，连开口都像是一道坎。她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往林菀身边挨了挨，声音压得更低。
“其实……”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是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往下挤出一句。
“那个男人，刚才也摸过我。”
林菀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
她声音本能地扬了一点，刚出口就反应过来，又立刻压下去。她转头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眼底的冷意已经压不住了。
“他也摸你了？”
小姑娘眼圈微微发红，点了点头。
“上车没多久的时候。”
“人太挤了，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不小心。可后来他又碰了我一下，我就知道不是。”
她说到这儿，手指捏得更紧，指尖都白了。
“我不敢出声。”
“我怕别人看我，怕别人问，也怕他说是我自己想多了。”
“后来……后来他去摸你，你喊出来了，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
林菀听得心口发堵，牙根都咬紧了。
真是畜牲。
她心里骂了一句，连带着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在车上那副嘴脸，越想越觉得恶心。
合着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一路都在摸。看谁好欺负，手就往谁身上伸。摸完了还一脸有理，翻过头来倒打一耙，张嘴闭嘴就是女人勾人，女人讹钱。
这种人，真该拎起来好好打一顿。
可火归火，林菀没在脸上放太多。她知道这会儿自己要是情绪太重，反而会吓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压着声音，问得更稳了些。
“所以你刚刚没第一时间说话，是因为在想这个？”
小姑娘红着眼点头。
“我那时候脑子很乱。”
“我想说，可又怕说出来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发飘，可每个字都很重。
林菀一下就明白了。
难怪。
难怪她在车上先是小声开口，后头民警一问人证，她反倒站在那儿没出声。不是她反悔了，是她在怕。
她怕的不只是那个男人。
她怕的是一旦开口，事情就不再只是“她看见了”。而会变成“她也被摸了”。这两句话，落在这个年代，分量完全不一样。
林菀是从后世来的。
放在她以前那个时代，这种事说出来，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在维护自己，是在揭穿恶心人的行为。可在这个年代不一样。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一个年轻姑娘，只要沾上点风言风语，哪怕她是受害的那个，也总会有人先拿她说嘴。
说她怎么不躲。
说她怎么不早喊。
说她是不是穿得不正经，站得不正经，才招了这种事。
脏的是那个男人，背后被念叨的却很可能是她。
这不公平。
可偏偏这种不公平，是最常见的。
所以这小姑娘刚才能站出来，说看见了，就已经用了很大的劲。现在又主动追上来，要跟她一起进去，还把自己被摸的事说出来，这已经不是一句“胆子大”能概括的了。
她是真的在逼自己跨过那个坎。
林菀心口那股火，慢慢又沉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酸胀。
她看着小姑娘，声音更轻了。
“你刚才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姑娘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林菀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发凉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下，明显是紧张，可没挣开。
“你肯站出来作证，已经很勇敢了。”
“现在你还愿意把自己的事说出来，更难。”
“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小姑娘眼圈一下更红了。
她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像是盯住了什么能撑着自己的东西。她嘴唇抿了又抿，过了会儿，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刚刚其实特别怕。”
“我怕我一开口，大家都看我。”
“也怕回头人家知道了，会说我闲话。”
“可我又觉得，要是我不说，他说不定就这么混过去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每一句都在心里绕了很久，才敢说出来。
“你在车上喊他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你。”
“别人都在说算了，说别闹大，你还一直站着，没让。”
“我那时候就想，你都敢说，我为什么不敢。”
她说着，抬头看了林菀一眼。
那眼神里，有佩服，也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理清的依赖。
林菀听完，心里微微一顿。
原来是这样。
她刚才在车上只顾着跟那个男人掰扯，顾着不让事情被糊弄过去，完全没想到，自己那番争出来的劲头，居然会落到这个小姑娘眼里，变成另一股推着她往前走的力。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得意，也不是满足。
更像是突然意识到，有时候你咬着牙不退一步，未必只是在替自己争。说不准，旁边还有谁也在看着，等着这一口气，等着有人先站出去。
林菀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怕很正常。”
“你不是不怕，你是怕了，还愿意站出来。”
“这才叫真勇敢。”
小姑娘喉咙一动，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自己生生忍住了。
她像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接住。
不是说“别想了”，不是说“这种事就算了”，也不是说“你以后自己小心点”。而是有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害怕是正常的，她站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鼻尖发酸，心口也发涨。
那些从上车开始就压在胸口的羞耻、慌乱、恶心，忽然没那么重了。
林菀看她快绷不住了，便没让她继续在外头站着。
她往派出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等会进去，你要是想说，就照实说。你要是怕人多，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