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安安这会儿已经拿起了自己的笔，照着林菀刚才讲的在纸上试。
可她试了两笔就皱起眉。
“又歪了。”
“你别一画歪就皱脸。”林菀说，“皱脸也改不了。”
“可就是歪了。”
“歪了就再来。”
“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不轻巧，难道替你画？”
安安一噎。
过了两秒，又不死心地问：“那你能不能先给我画个轮廓。”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赖上我。”
“我才不会。”
“你会。”
“我真不会。”
“你现在这句就很像会。”
安安抿着嘴，手指捏着笔，不说话了。
林菀也不急，伸手把她那张纸转了个方向。
“看这儿。你刚才不是不会，是心太急。你怕自己画不好，所以手老想往回缩。画画最忌讳这个，想下笔又不敢下，线就会虚。”
安安盯着那纸。
“那怎么办。”
“先画，错了再改。”林菀说，“你要是总想着一下就画对，那你今天什么都别学了，坐这儿想就行。”
安安被她说得耳朵有点热。
她其实知道。
她就是急。
越是喜欢，越是怕画坏。怕一笔下去不对，前面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感觉就没了。所以她才总想挑自己最有把握的地方下手，才总爱盯着小细节不放。
以前没人把这层点给她听。
别人只会夸她，说她有灵气，说她画得真好。可夸完也就完了，没谁告诉她，她卡在哪儿。
现在林菀说了，还说得这么直。
可安安心里竟一点都不烦。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重新握好笔，照着林菀的话又试了一遍。
这回，线稳了点。
安安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
“那我刚才为什么总画不好。”
“因为你拧巴。”
“我哪里拧巴。”
“哪里都挺拧巴。”
“你这不是骂人吗。”
“这叫说实话。”
向夫人站在门外，嘴角一点点松开。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慢慢散掉，才终于确定。
成了。
至少今天这一趟，是真成了。
不是勉强坐住了，也不是孩子看在人前装着配合。
是安安自己愿意学，愿意听，愿意问。
这就够了。
她正想着，余光一瞥，落到腕上的手表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
再往下拖，就该影响吃饭和休息了。安安一旦兴头上来，自己是没数的。林菀又是第一次来，总不能真让人一待就待到天黑。
向夫人又看了屋里一眼。
那一大一小还没停的意思。
安安这会儿正缠着问：“那我把这张画完，你再给我看一眼。”
林菀说：“先画，画完再说。”
“那你不能走。”
“我坐这儿呢。”
“可你等会儿万一下楼了怎么办。”
“我腿长在我身上，我真要走，你拦得住？”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
“你就不能先答应我。”
“先画。”
安安气鼓鼓的，却还是低头接着画。
向夫人看得想笑，到底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两声，不重。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安安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看了眼窗外，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往下沉了一些。
向夫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儿吧。”
她边说边走进去，声音放得很轻，怕一下把孩子那点好不容易起来的劲儿惊散了。
“安安，林老师也得回去了。”
安安一听，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这么快？”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画，又看林菀，明显不想停。
“我还没画完。”
“画不完明天再画。”向夫人说。
“可明天她还来吗。”安安几乎是立刻问出来的。
这话问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心里想得太急，根本没来得及藏。
向夫人心口一软，没立刻答，反倒看向林菀。
她也想知道。
或者说，她更想听林菀亲口给孩子一个稳当话。
林菀正收笔，闻言抬起头。
安安已经巴巴看着她了。
那双眼里的意思太明显，嘴上没说“你不能不来”，可整张脸都在写着这个。
林菀看了她两秒，故意问：“舍不得我走啊。”
安安耳朵一下红了。
“谁舍不得。”
“那我走了。”
“你别。”安安话都没过脑子，脱口就出来了，说完才觉得自己太快了，嘴又抿住，补得有点硬，“我是说，你今天还没讲完。”
“没讲完不是很正常。”林菀把纸叠好，“第一天就想把所有东西都塞完，你听得进去？”
安安不吭声了。
可那点意犹未尽都摆在脸上。
向夫人站在一旁，心里又酸又暖。她太知道安安这句“没讲完”底下藏的是什么了。不是单纯想听课，是难得碰上一个她愿意亲近、愿意跟着学的人，怕这一散，人就没了后续。
林菀也看出来了。
她没再逗，语气缓下来一点。
“放心吧，我后面会排好时间过来。”
“不是只来今天这一回。”
“你今天学的这些，回头还得接着练，不然我下次来了，你还是老样子。”
安安立刻抬头。
“真的？”
“真的。”
“你什么时候来。”
“这个得跟你妈妈商量。”林菀说，“把时间定下来，我按时过来。”
安安像是还不放心。
“那你不能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前头那些人，有的也说下次来，后面就没来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向夫人脸上的笑微微一滞，心里发涩。
她知道孩子记着。
记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也记着每次她嘴上说“再试试”，最后却都没个结果。她不是不想给孩子找个稳当人，是一直没找到。
林菀倒没被这句话噎住。
她只是看着安安，很平常地回了一句：“那是他们，我是我。”
“你只管把今天教你的练好。下次我要是来，看见你一点没动，我照样说你。”
安安听到这句，反倒安心了点。
她点了点头。
“我会练的。”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