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招娣自己和林菀疏远了，再往外说两句“其实林姐姐没那么好”，那林菀那些好名声，就得打折。
想到这儿，苏曼先转身往办公室走。
招娣跟在她后头，小步小步地走，手心都开始出汗。
办公室里这会儿没别人。
另外两个老师都去上课了，屋里空着，只剩下两张桌子和一排旧柜子。窗户开了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点粉笔灰的味儿。
苏曼进屋后，把门带上，自己先坐了下来。
招娣站在门边，不敢乱动。
“过来。”苏曼声音放轻了些，“别怕，我就是找你说两句话。”
招娣这才慢慢走过去。
她刚站稳，苏曼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水果糖。彩色糖纸在光底下一闪一闪的，看着很招眼。
她挑了几颗，放进招娣手里。
“拿着，老师给你的。”
招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愣住了。
她不常吃糖。
以前家里买点糖，也是给宝根留着，她最多闻闻味。今天已经拿过林菀给的糖了，这会儿再看见几颗包得漂漂亮亮的水果糖，心里却没起多大欢喜，反而更紧张了。
她抬起头，小声开口：“谢谢老师。”
苏曼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温和。
“我先跟你介绍一下，我叫苏曼，以后也会给你上课，你可以叫我苏老师。”
招娣立马点头，声音细细的。
“苏老师好。”
“真乖。”苏曼看着她，心里更有数了。
软，怯，小心翼翼。
这种孩子最好拿捏。
你给她点甜头，她就会记在心里。你再压她一句，她就更不敢反着来。
苏曼没再绕，低头理了理桌上的笔，像是随口提起似的。
“你今天能来学校，应该很高兴吧。”
招娣抿着嘴，点了点头。
“高兴。”
“那就对了。”苏曼抬眼看她，“以后到了学校，就得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别跟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走太近，知道吗。”
招娣一开始没听明白。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苏曼，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苏曼见她没反应，嘴角笑意淡了些，干脆把话挑开。
“我说的是林菀。”
招娣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糖纸被她捏出轻轻的窸窣声。
苏曼把她这点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还是一副好心提醒的样子。
“你年纪小，很多事看不明白。她帮你，不一定是真为你好。大人做事，哪有那么简单。她闹这么大，不就是想让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她多热心，多会做好人。”
“说白了，她是在拿你给自己挣名声。”
这话一句一句往下落。
屋里本来就安静，她说得又不快，显得格外清楚。
招娣站在那儿，手越攥越紧。
她脑子不算特别灵光地转这些弯弯绕绕，可她能听明白，眼前这个老师是在说林姐姐坏话。
而且说得很难听。
她心里先是懵了一下，紧接着就有点发堵。
林姐姐是不是好人，她自己知道。
苏曼继续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你以后要聪明点。谁对你是真好，谁是在利用你，你得分得清。”
“她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还能让她在人前露个脸。等大家都夸完了，谁还记得你。”
招娣抬起头，看着她。
眼前这个老师确实好看，脸白，衣裳也整齐，说话轻轻柔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招娣越听越觉得冷。
就像冬天里有人拿手指头去碰她后背，凉丝丝的，让人想往后躲。
她想，林姐姐说话不是这样的。
周阿姨话也不是这样的。
她们劝她、哄她、教她认字的时候，心是热的。这个苏老师嘴上带笑，可每一句话都让她心里发紧。
招娣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糖。
那几颗糖刚才还亮晶晶的，现在却像烫手。
苏曼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语气更柔了点。
“你只要记住，以后离她远一点，少跟她来往。她再找你，你也别什么都听她的。你是学生，最该听的是老师的话。”
招娣站着没动。
她心里有点怕。
林姐姐是好人。
这个老师，不好。
她不能让别人这么说林姐姐。
招娣慢慢把手抬起来，掌心摊开，把那几颗糖递了回去。
动作不大，却很坚决。
“老师，还给你。”
苏曼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她看着那几颗糖，眼神沉了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招娣的声音很小，可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要。”
“不要糖，还是不要听我的话。”苏曼脸上的温和开始往下掉，“我是在为你好，你听不明白？”
招娣咬了咬嘴唇。
“林姐姐是好人。”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苏曼盯着她，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她是真没想到，这么个平时一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丫头，竟然会在这件事上顶她一句。
就为了林菀。
一个村里来的女人，倒把人心收得挺紧。
苏曼心里那股火一下冒上来，连带着看招娣都不顺眼了。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招娣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了她手腕。
招娣吓了一跳。
苏曼手上不轻，指甲都掐得她有点疼。
“我劝你，是看你刚来学校，怕你被人骗。”苏曼低头看着她，声音也不装柔了，“你别给脸不要脸。真把老师的话当耳旁风，以后在学校里有你受的。”
招娣脸一下白了。
她到底年纪小，平时在家被姚氏吼惯了，这种带着压迫的话一砸下来，心里立马发慌。她眼圈都开始发热，手腕也疼，可她还是咬着牙没吭声。
因为她知道。
她一旦顺着点了头，就等于认了林姐姐不是好人。
她不要。
苏曼见她发抖，还以为她是怕了，声音更低了点。
“听懂没有。”
招娣手心全是汗。
她想抽手，没抽出来，心里又慌又急。可越是这样，她脑子里越是冒出林菀蹲下来跟她说话的样子，冒出周大姐牵着她走进学校的样子。
那些画面压住了她的慌。
她突然用力一挣。
小孩子力气不大，可她这一挣，是带着急劲的，竟真把手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