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的手从几案上抬起，伸向扶苏的手臂。
“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扶苏从地上站起身，垂首立在始皇帝面前，目光落在父皇那张瘦削的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本想说出“父皇，您瘦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始皇帝先开了口，他上下打量着扶苏，目光在他的虎口处短暂停留——那里有握剑留下的老茧。
“比去上郡之前结实了。好，好，好。”
蒙恬依旧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他的目光从始皇帝脸上移到扶苏脸上，又从扶苏脸上挪到罗飞身上。
他的脑子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事——从上郡到咸阳，千里之遥，竟在一瞬之间抵达。
这个穿着蓝白长袍的年轻人，绝非普通人，定是仙人。
想到这里，他的膝盖不禁有些发软。
始皇帝转过头，目光落在蒙恬身上，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庞。
“蒙将军，坐。”
始皇帝抬手，朝几案旁的一张草席指了指。蒙恬应声迈步，走到草席前，盘腿坐下。
他腰身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
始皇帝随即对门口的宦官吩咐道。
“去把李斯叫来。”
门口的宦官连忙弯腰领命，转身小跑着离去了。
李斯很快便到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刚踏入正殿，便看见扶苏侍立在始皇帝身前，蒙恬安坐于草席之上，而罗飞则坐在始皇帝的对面。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走到始皇帝面前，躬身拱手行礼。
“臣李斯，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始皇帝指了指罗飞身旁的草席，只说了一个字：“坐。”
李斯直起身，走到罗飞身旁，盘腿坐了下来。
始皇帝将手搁在几案上，手指交叉，沉声开口说道：
“这位罗先生，并非方士，也不是术士。他是仙人，一位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仙人。若没有他，朕早已在沙丘驾崩。到那时，朕的尸身会被放置在輼輬车中，与鲍鱼一同运送。赵高会伪造朕的旨意，拥立胡亥为帝。李斯也会参与其中，篡改朕的玺书。扶苏接到假诏书后，会不顾蒙恬的劝阻而自刎身亡。蒙恬则会被囚禁，最终吞药自尽。”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文件。
但正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斯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脸色从微红褪成了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没有”，想说“臣不敢”，想说“这是诬陷”，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的身体从草席上滑落到地上，双膝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
“陛下……臣……臣冤枉……臣没有……臣不敢……”
蒙恬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几条青色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李斯，瞳孔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的肌肉因用力而高高鼓起。
扶苏站在始皇帝面前，低着头，注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斯。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双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正在默默消化始皇帝刚才说的那些话。
如果接到那份假诏书，他会选择自刎。
他思索片刻，觉得那的确是自己会做出的举动。
父皇赐死，做儿子的若抗命不从，便是不忠不孝。
他不会去怀疑诏书的真伪，只会在看到诏书的那一刻，拔剑自刎。
这就是他，这就是扶苏。
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往下说着。
他望着罗飞，语气平和得像是在与一位老友闲聊，讲述着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的语调始终波澜不惊。
“胡亥即位之后，担心兄弟们不服，姐妹们有异心，便下令将他们全部处死。”
听到这句话，扶苏的手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舒展开来，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他的脸色骤变，从原本的平静转为一片苍白。
双眼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眼眶中盛满了几欲夺眶而出的痛苦。
他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蒙恬的剑已然出鞘。
剑刃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剑尖直指李斯的后心，距离不足一寸。
他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整条手臂的肌肉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
他的双眼因愤怒而赤红，血丝从眼角蔓延至眼白。
“李斯！你这个奸贼！你怎敢——”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咆哮。
始皇帝的手抬了起来，沉声开口。
“蒙恬。收剑。”
他的声音不大，但蒙恬的手停住了，剑尖依旧指着李斯的后心。
他的牙齿咬得更紧，眼睛仍红着，但瞳孔里的杀意在慢慢消退。
蒙恬的剑收了回去，插回剑鞘。
始皇帝的手放了下来。
他看向李斯，李斯仍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衣角也在微微抖动。
“李斯，朕今日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是因为你还有用。朕要你活着，看着朕如何让大秦千秋万代。”
始皇帝的声音很冷。
李斯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一滴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陛下……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必当以死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