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战罗马前,平托先生病倒了。

    德兰猜想,可能是因为一群正处在青春期的孩子们太气人了,平托先生怒火攻心,直接气病了。

    他们明里暗里向助理教练打探情况,助理教练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平托先生住进了斯佩达利平民医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德兰他们本来以为平托先生很快就能回来,结果随着比赛时间一天又一天的临近,平托先生还是没有回来的音讯。

    平托先生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不在,布雷西亚青年队上下都有点不安。

    一次下训,德兰拉住了托纳利,提议一起去探望一下平托先生。

    “我们买束花吧。”托纳利记得之前和家人一起去看望病人时,家里人就是这样做的。

    他们买了象征康复的白丁香,捏着两枚硬币坐上了去往市中心的巴士。

    临近起点站,车上的人还不多,德兰和托纳利在车尾并排的座位坐下。

    随着越长越高,小时候还坐得宽宽松松的座位,现在已经有些挤了。

    托纳利自觉地坐在里面的位置,身体靠向窗边,给德兰无处安放的双腿留出更多的空位,然后将花放在腿上,双手搂住抱好。

    已经过一米八五的德兰只能斜靠着坐下。

    车摇摇晃晃,随着离市中心越来越近,上车的人越来越多。

    德兰挪着腿往里坐了坐,膝盖同托纳利的膝盖靠在一起。

    德兰垂目,托纳利很白,但因为常常滑铲,膝盖外侧有一片皮肤泛着暗红,那是刻苦训练留下的茧子。

    托纳利收了下腿,然后用力地撞向德兰的膝盖,发出“啪”的一声。

    德兰抬头看他,白丁香随着动作摇晃,上面晶莹的露水撒了出来,托纳利笑着,头发已经留长,别在耳后。

    窗外正在下雨。

    巴士的播报声响起,车上人太多,广播都有些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德兰识别到一两个关键词,拉着托纳利下了车。

    两人没有打伞,被雨淋得东躲西逃,跑到站台窄窄的檐子下,衣服已经淋湿了一半,还好白丁香没有事。

    德兰抖落头发上的雨水,看着周围的环境,再定睛细看站台上的字,似乎和手机上查到的他们应下的站名字不太一样,德兰陷入了沉思。

    似乎,好像,下错了。

    托纳利一手抱着花,一手摸出手机,企图用超烂的网连上谷歌,拯救他们于闹市。

    在宿舍连WiFi都要转三圈的谷歌地图,现在直接罢工,手机显示没有信号。

    德兰想了想说:“我们巴士没坐错,所以至少沿着巴士离开的方向走会是对的。”

    “我们只要能找到凉廊广场,就差不多了。”

    托纳利想着地标建筑总是好找的。

    他们站在檐下,等待雨水过去。

    托纳利还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布雷西亚,城市里有不少中世纪建筑,砖石泛着灰黄色,雨水洗过后萌生温柔和生机。

    夏日带来丰沛的阳光,催生了葱茏的草木,橄榄和柠檬树伸开了枝桠,还有许多托纳利叫不出名字的花朵。

    德兰从小方向感就很好,托纳利想着,在洛迪时,明明是在自己的家乡,德兰却总能领着托纳利走他从来没见过的巷子回家。

    和德兰一起走,托纳利从不担心迷路。

    他踩着德兰长长的影子,祈祷不要再下雨了。

    等他们到斯佩达利平民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

    这所医院是大综合公立医院,德兰看着十几个科室,高速转动着脑筋。

    首先排除妇产科和儿科,然后,嗯......

    平托先生住的什么科室,这真是个难题啊。

    最后,他们俩干脆一楼一楼去找,还好幸运女神今天眷顾,在三楼就找到了。

    他们安静地走了进去。

    德兰第一次看到平托先生没有精力的样子,他像张单薄的打印纸,面目苍白,半坐着靠在床头,随时会滑落。

    托纳利走过去,将花放在床头。

    平托先生看看花,又看看坐在床边显得很乖巧的两个人,开口第一句却又是问起了训练。

    “这两天训练怎么样?”

    “德兰,最近练头球,缩脖子的习惯有没有好一点。”

    头球攻门是德兰比较薄弱的一环,他最近正在苦练。面对远远传来的高球,大多时候他还是本能地进行一些肌肉保护,头总下意识地往后靠。

    这样会让顶出来的球力度不够。

    德兰也很苦恼,毕竟面对时速上百公里,迎着脑袋就横冲直撞而来的皮球,他真的做不到绷紧脖子的肌肉迎面而上。

    平托先生从德兰皱眉抿嘴的表情就能知道,最近他的头球练习还是没有进展。

    取下眼镜后的平托先生看起来更苍老也更平和了,他说道:“从腰来发力,不止脖子,下次试试从肩骨就开始前倾。”

    “好。”

    身为一个中锋,头球不够硬可不行,德兰下定决心无论多困难都要练好,即使被球砸成傻子也要练好。

    平托先生又转头看向托纳利,这个擅长防守的孩子最近是和传球杠上了,他有听助理教练给他汇报,说托纳利一天要练百八十个长传。

    他笑着问:“桑德罗,传球有没有进步的地方?”

    “有时候球会有点飘,我没办法把落点控制地那么精确,先生。”

    “你要记得控制好你的支撑脚。”平托先生觉得托拉利已经做得很不错,但他没有说,“你很疲惫的时候容易把支撑脚踩得离球较近,这样正脚背没办法准确击中球的中下部,踢出来的球就会有些飘忽。”

    “慢慢改就好了。”

    这些习惯都是需要日积月累来纠正的。

    微风吹起窗帘,平托先生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得意门生。两个孩子已经从许多技术都不会的新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球队砥柱。开始有了看一棵树苗长成林荫的成就感。

    平托先生训练中很少夸奖他们,现在想来也该给他们多点鼓励。

    他试图张了张嘴,平时积威甚重的人现在还是说不出口,他想,过会给他们发信息吧。

    “先生,你是被我们输球气住院了吗?”

    德兰还是小声的问了出来。

    “不是,当然不是。”平托先生笑了起来,“你们上一场可是进了亚特兰大两个球,已经较赛季初有了挺大的进步。”

    “我这个是老毛病了,它总是突然发作,也不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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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声。”

    “那下场比赛,先生您能来吗?”

    德兰和托拉利都抬着头,担忧地看着他,他们想象不出来,站在场边的主教练不是平托先生这样的场景。

    而且刚刚平托先生只问了他们训练的情况,可半个字都没有同他们提起关于罗马的事,两人都有些不安。

    “对不起,这次我要缺席了。”

    他的身体现在支持不了他离开医院站在场边,指挥完九十分钟的比赛。

    迎战罗马只能助理教练上了,他们会电话交流。

    德兰和托纳利听到后打击很大,心情一下变得比雷雨天还潮湿。

    一方面,觉得平托先生得的病比他们以为的还严重,很担心他的健康,另一方面,也担心需要独自面对的比赛。

    平托先生看着两个孩子被雨打湿的头发和肩头,尽力撑起自己的身体,从床头桌上捞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抹开封面掉下来的皮,从中撕下一页纸,递给他们。

    “这是打罗马的秘诀。”平托戴上了眼镜,“这次比赛我很有信心。”

    德兰新奇地打开,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锦囊妙计。

    里面字写的不多,寥寥三行,凑成一句话。

    433,打高位压迫,节奏快慢变化,长传冲吊。

    “具体情况助理教练会安排下来的,别担心,孩子们。”

    德兰的心真的安定了下来,平托先生说不用担心,他就一定有办法。

    日子不早,他们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平托先生直接以自己要休息为理由,将孩子们赶了回去。

    回宿舍的班车已经没有了,托纳利干脆让德兰一起回他家。

    小时候,托纳利爸妈每天早上都会花一个小时从洛迪送他,晚上又接他,一直持续到十五岁。

    一开始,托纳利家知道他们两人一起选上布雷西亚时,是计划一起接送两个人的,但是西耶娜女士拒绝了,她觉得德兰既然要走职业的道路,习惯宿舍生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更何况,也不能几年如一日的麻烦托纳利家人。

    十五岁之后,托纳利觉得自己会在布雷西亚长久待下去,他已经对这个城市有了一些归属感,他便在布雷西亚租了个房子。

    他的家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唯一优点是离训练基地较近,德兰来了很多次,和自己宿舍一样熟悉,他略过了客厅的游戏机,快步去洗漱一番。

    两人换好睡衣之后,挤进了桑德罗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几张大大的米兰海报,穿着八号的米兰小熊坐在他的床头,德兰送的加图索水杯正放在床头柜上。

    用二次元的话来说,简直就是米兰痛屋。

    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德兰的脚有一点超出了床尾。

    “这次比赛,我妈妈说会去看,给我们录像。”

    西耶娜女士,这个史诗级大忙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抽出时间,一定要去现场支持他们。

    “哇,到时候我们进球要不要设计一点庆祝动作,把它献给平托先生。”

    德兰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到时候可以直接把录像拿给平托先生看,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两人比比画画半天,一直到夜幕渐沉,才昏昏睡去。

    梦中,他们一直在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