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动植物公园外不远处。隔着车窗，贺峰安静地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
这一边，是车厢里的冷清与沉默。那一边，却是鲜花、掌声与欢呼。
阳光落在草坪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而人群中央，杨志球正单膝跪地。手中的钻戒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站在他面前的康雅思捂着嘴，眼眶微红，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盛夏最明媚的阳光。
那样的幸福，那样的毫无保留，贺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杨志球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熟悉得甚至比杨志球自己还要了解自己。那是他与雅思结婚之后，曾反复调查过的男人。那个曾经害惨了雅思的男人。那个后来与石泰禾串谋，最终死在高雄的男人。
只是此刻的杨志球还没有经历后来的风光与沉浮。他年轻、自信、意气风发，正向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许下承诺。
而雅思，也满心满眼都是他。掌声响起，雅思终于伸出手，杨志球激动地为她戴上戒指，下一秒，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周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车厢里却安静得近乎压抑，贺峰的手缓缓落在车门把手上。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股冲动。冲下车，走过去，把她带走，告诉她杨志球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人，告诉她这场婚姻不会像她想象中那样完美。告诉她，她眼前这个满口承诺的男人，将来会让她流多少眼泪。
可最终，他的手还是慢慢松开了。下去了又如何？此时此刻的康雅思并不认识他。对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字。一个只会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传奇人物。一个与她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若贸然出现，不仅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反而会让两个人都陷入风口浪尖。
慢慢拆散他们？贺峰闭了闭眼，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疲惫。他当然可以做到，只要他愿意。凭借天堃的实力，凭借他对未来的了解，他有无数种办法让杨志球远离雅思。
可那之后呢？雅思会痛苦，会难过，会为了失去眼前这个爱着的男人而流泪。
而自己换来的，又是什么？不过是那不到一年的相守。等到六十一岁生日来临，一觉醒来，一切依旧会结束。
想到这里，贺峰忽然笑了。笑意里却满是苦涩。或许，成全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想要荣华富贵，我便给她。她想要尊荣地位，我也给她。
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爱一个人。难道不该希望她幸福吗？
可当这个念头真正浮现出来的时候，贺峰才发现，原来所谓成全，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尚。
因为此时此刻，看着远处紧紧拥吻的两个人，他的心疼得厉害。仿佛有人用最钝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他终于明白，爱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占有，却也绝不只是成全。而是在占有与成全之间，反反复复地挣扎与妥协，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可感情却在拼命地拉扯着他，告诉他，那是他的雅思，是他爱了几世的人。
远处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阳光下，雅思举起手，开心地向朋友展示无名指上的钻戒，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女孩。
贺峰看着这一幕，缓缓靠回座椅，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幸福……那我到底该不该成全你呢，Jessica。”
回到天堃后，贺峰没有再提起动植物公园的事情，仿佛那场求婚从未发生过。
可姚绍铭却发现，自家老板这几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每天处理文件时，总会不自觉望向窗外发呆。有时候甚至连咖啡凉了都没发现。
直到第三天，贺峰终于主动开口。“Ringo，帮我查一间公司。”
刚刚走进办公室的Ringo立刻抬起头，“贺生，哪间公司？”
“柏司建材。”Ringo微微一愣。柏司建材虽然近两年发展不错，但在香港商界仍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企业。按理说还不至于引起天堃的关注，所以Ringo以为贺峰要收购这家小公司，“查他们过去十年的经营状况？”
“不用。”贺峰头也没抬，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我要知道他们未来一年的发展方向。”
Ringo怔了怔，未来的发展方向？这可比查财务状况困难得多，但他没有多问。
“明白。”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摆在了贺峰桌上。办公室内安静得只剩翻页声。
半小时后，贺峰缓缓摘下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果然。”
Ringo站在旁边，“有什么问题吗？”
贺峰将报告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问题很大。”
根据调查结果显示，柏司建材过去十几年的经营风格一直十分保守，不盲目扩张，不高杠杆借贷，不追逐热门产业，利润虽然不算惊人，却胜在稳定。也正因为如此，两年前亚洲金融风暴席卷香港时，无数企业轰然倒下，柏司建材却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借着同行倒闭的机会吃下不少市场份额。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最应该做的便是稳扎稳打，继续扩大建材市场优势。可偏偏，去年杨志球正式接班后，整个公司的风格开始发生变化。
年轻，激进，急于求成。几个关键词几乎贯穿整份报告。
其中最让贺峰皱眉的一条，便是杨志球准备进军房地产市场。
办公室沉默许久，贺峰忽然轻笑了一声，“后生仔，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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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沉不住气。”
Ringo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每当贺峰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险。
贺峰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维港，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经历过亚洲金融风暴的人都知道。过去两年，香港有多少家庭因为房价崩盘而一夜之间变成负资产，无数地产商至今仍未缓过气来，银行坏账堆积如山，虽然目前房地产市场略有恢复，但市场信心尚未恢复。这个时候贸然重仓房地产，无异于把自己绑在一艘正在慢慢下沉的船上。
年轻人总是如此，看见一点曙光，便以为黎明已经到来，却不知道真正的风暴往往藏在海平面之下。
而真正让贺峰在意的，并不是柏司建材会不会亏钱，而是康雅思。如果杨志球失败，雅思也会跟着受苦。
想到动植物公园里那个满脸幸福的女人，贺峰沉默良久，终于转过身，“安排一下。”
Ringo立刻拿出记事本，“贺生请讲。”
“先让投资部放出消息，天堃未来三年不会增加香港地产项目投资。”
Ringo微微一怔，这句话看似简单，却足以影响不少市场判断。
如今的天堃仍是香港地产界的风向标，许多中小企业都会参考天堃的投资方向决定自己的布局。
如果天堃公开对香港地产市场持谨慎态度，银行放贷会更加保守，投资机构也会重新评估风险。对于正准备进军房地产的柏司建材而言，无疑会增加不少阻力。
贺峰继续说道：“另外通知汇丰和恒生那边，近期地产项目风险较高，天堃建议审慎核批相关贷款。”
Ringo立刻明白了贺峰的意思。他不是要打压柏司建材，而是在替他们踩刹车。只要融资渠道收紧，杨志球就算有心进入香港地产市场，也很难大规模投入资金。这样一来，至少能避免柏司建材在错误的时间押上全部身家。
安排完这一切后，贺峰沉默片刻。
“下个月内地房地产交流峰会，给柏司建材发邀请函。”
Ringo愣了一下，“贺生想帮他们？”
贺峰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另一份文件。
许久，才淡淡说道。“香港市场已经没有多少机会，未来二十年，机会在北边。”
北望神州才是大势所趋，那个此刻尚未完全腾飞，却即将迎来黄金时代的地方。
贺峰知道，杨志球不知道，柏司建材更不知道。如果这一世他决定成全雅思，那么至少，他希望她未来的路能走得顺一点，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窗外夕阳缓缓落下，将整座维港染成金色。
贺峰低头看向桌角那份柏司建材的调查报告，目光停留在杨志球三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