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宜盈盈一拜,“谢过三娘指点,延州安稳,我会多多留意,这些日子劳烦三娘了,我明日便启程。”
“你我姐妹二人,日后必会再相见,到时我自扫榻相迎。”周颂宜郑重道。
“也罢,你明日便走吧,日后同在北地,一方天地之下也有相见的时候。”
恰逢周三娘的女儿领着鹤奴过来,两个小人儿手牵手,俱是冰雪可爱,异常伶俐乖巧,等走到亭中时,各自扑向阿娘的怀里,软软糯糯的声音令人动容。
“阿娘!柳姐姐带我去看了小鸟和兔子,小鸟的声音很好听、兔子也很可爱。”鹤奴乖巧道,引得柳小娘子咯咯直笑。
“笨蛋,不过是只鸟儿和只兔子罢了,你还能看这么久!”柳小娘子轻哼,“你是不是没见过鸟和兔子?”
“我听阿娘说,你是从南边来得,难道南边没有这些东西?”
周三娘笑意渐止,呵斥柳小娘子,“快住嘴,鹤奴乃吴郡陆氏,不比你河东柳氏差,你若在学你阿耶的脾气,我必拿板子来抽了!”
柳小娘子当即红了眼眶,眼泪半落不落的,湿漉漉的睫毛似羽翼轻摇,周颂宜将她搂在了怀里。
“真娘可使小脾气了,你阿娘刀子嘴豆腐心,不舍得动你,快擦擦眼泪,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们女郎亦不能哭哭啼啼的,瞧你这张脸。”
周颂宜轻声细语的安抚柳小娘子,却见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鹤奴瞧。
“姨母,我也想跟着你去玩。”怀住周颂宜的脖子,柳小娘子黏黏糊糊道,一边说,一边悄悄瞧阿娘。
与周颂宜相视一笑,周三娘嚷嚷道:“你可快去吧!你姨母没有小娘子,巴不得你做女儿!”
“正好也和你鹤奴弟弟作伴,舍得在我耳边念叨,你哪里都没去过。”
柳小娘子不服气,“哼!鹤奴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吴郡、扬州、徐州,这些地方我都没有去过。”
阿灼摇头晃脑,这小娘子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小郎君不仅看过许多鸟,还有会说话的鸟呢!兔子更不用说,这小娘子的兔子没个精神气,不比郡王在新抓的雪兔,若说出来,这小娘子还得哭!
“柳姐姐别生气,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去看看那些地方了。”鹤奴踮起脚尖,摸摸柳小娘子的头。
“我十九叔说了,只要长大了,干什么事情都没人能拦住你,你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柳小娘子眼睛笑盈盈,“真的?”
“真的!”鹤奴肯定的点头。
只要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十九叔想去河东,便真去河东了。
鹤奴几句话便将柳小娘子哄住了,两个小儿女在一旁窃窃私语,看得周颂宜摇摇头,却见周三娘含笑的目光。
“两人竟如此要好,若长大也是如此,倒是一桩美事。”周颂宜不是旁人,周三娘有话直说。
周颂宜沉默半响,“三娘不怕鹤奴没个一官半职?生计尚且难以维持?”
“真娘高兴便好,我们两个本就是堂姐妹,他们再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周三娘满不在乎,觉得依吴郡陆氏的名号,在江南得个官并不难。
“若两人长大之后,真娘和鹤奴仍说得来,我自是同意。”周三娘极力想促成这桩事,周颂宜却不冷不淡,一切,以鹤奴为主。
娃娃亲虽好,可她不想造就一对怨侣。
“他们总是要听耶娘的话,不过你想等一等,也好。”周三娘没有强求,女郎总是要娇贵矜持些,若上赶着,成什么样子了?
惊蛰一声雷,二十番花信风始登场,桃花初绽,娇羞动人,棣棠金黄明亮,摇曳着金色罗衣缓缓而来,蔷薇卧枝,历经风雨却依旧高立枝头,绝无半点萎靡。
在细细春雨中,周颂宜道别三娘,牵着鹤奴的手,一一与柳家众人道别。
“还舍不得真娘?”窗外下着雨,周颂宜是坐车舆的,身边文茵和青璇陪同左右,阿灼和胡儿也呆在上面。
鹤奴摇摇头,“我长大后,若想柳姐姐了,可以来看她。”
双手托腮,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鹤奴突然问:“阿娘,为什么我们总是要换地方?从宜园到汝州,从郡王那又到姨母家,我们,自己没有家吗?”
鹤奴的话深深刺痛了周颂宜的心,是啊,母子俩的家在哪里?
周颂宜不知道。
“对于阿娘来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周颂宜这样告诉鹤奴。
“我也是,阿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鹤奴紧紧抱住周颂宜,连续的奔波显然让他累着了,原本敢独自看马乱跑,如今又缩了回去,更依赖周颂宜了。
“这次我们先去太原,再找一寻常村落,以后就定居在那里。”周颂宜深思熟虑后觉得呆在太原。
月初,陇西郡王李敬之攻破太原,整个太原府及周围数州尽落入他手,派手下谋臣安抚民众,若有作奸犯科之人,尽杀之,血气弥漫数里,经久不散,看样子,是想妥善经营太原。
太原毕竟是千年名城,山河形胜,人杰地灵,物华天宝,李敬之膝下找不出几座城池与之媲美。
“太原?”鹤奴想了想,“我们去过那里,对吗阿娘?”
周颂宜点头,青璇夸赞道:“小郎君真聪明,还记得在太原的事情。”
“我记得。”鹤奴犹豫了一会儿道:“以雅姑姑那时候总是陪着我,以南姑姑也在。”
原来小郎君都记得以雅以南,路上从未听到他提起过,还以为忘了,却不知小郎君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情。
见娘子沉默,青璇撇过头,无视了鹤奴的话。
鹤奴见阿娘和青璇姑姑都不说话,意识到他或许以后都见不着她们了,她们留在了郡王身边,可以雅以南是阿娘的婢女啊!
*
月末,朔方节度使兼郡王赵宗锴抵达绥州柳家宅院。
柳园中依旧桃红柳绿,溪流涓涓,落花不曾停留,依旧随溪流飘荡,春色还留在柳园。
亭子中,周三娘和其郎主柳七郎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任由粗犷的武夫将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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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的寻找什么宝贝。
赵宗锴暗红的戎装仿佛是由鲜血铸就的,如开刃的刀在搜寻猎物,他坐于亭中,看着莺歌燕舞、春光融融的柳园,心中燥意更甚。
“报节帅,这女郎塌上搜到了娘子的物品。”孙敬珪双手奉上一块玉佩,周三娘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十娘送的见面礼吗?
“敢问柳夫人,此玉佩是否是一年轻女郎所赠?这女郎还带着个孩童,人数不多,十余人。”
“这……这是我娘子妹妹所赠。”柳七郎小心翼翼道,“成色虽好,可来历清晰,是南边的东西。”
孙敬珪一听,心里便有数了,打南边来的,柳夫人又姓周,必是娘子无疑了,瞧瞧瞥向节帅,却见节帅面色如水,毫无喜意。
“传两人来看。”赵宗锴声音平淡,握着刀的手却紧了。
孙敬珪不敢大意,当即命人请来了以雅以南,“你两人看看,这是否是娘子的玉佩?”
以雅一眼便认出这玉佩是来自陆家的,摸索着暗纹,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个祥云图样的陆字,这是陆家专门订做的标记,家中世仆皆只,做不得假。
“禀节帅,这是娘子的玉佩,陆氏仆从都可辨认。”以雅斩钉截铁道。
“有陆家专属的标记?”以雅只听见节帅冷冽的声音,随后浑身一震,越发低调,节帅真的不一样了。
“都砸了。”赵宗锴扫了一眼周三娘,“凡是陆氏的东西全部砸了,宜娘与陆氏毫无瓜葛了,旨意已下,她今后便是临汝国夫人。”
真的是十娘!
周三娘一片空白,想到前不久还在亭子宴请四方,想为十娘说媒,现在郡王便亲至,若听到消息……
周三娘浑身发抖。
“柳夫人有事要告诉某?”赵宗锴静静的看着周三娘。
周三娘抬起头复又低下,“十娘,郡王找的珍宝是十娘?”
不过数日,数州皆传,郡王有件宝贝丢了,得其消息者,赐千帛,见其形闻其声者赐百帛,众人皆只是活物,却不想,竟然是个人!
“夫人有线索?”赵宗锴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动。
周三娘迟疑了一会儿,“这玉佩是我妹妹送的,她也带着个稚子,我们都出自汝州周氏,她说。”
看着脚尖,周三娘继续道:“她说她从吴郡来,想去汝州,我说延州太平,也不知是不是往延州而去了。”
“夫人可得百帛。”赵宗锴颔首,“延州?她便是从延州而来,去哪里?必是要经过河东,河中她必不会去,太原?或许吧!”
临走时,周三娘得到了十匹上品绢帛,以及郡王府的盖章:每月可得十品绢帛。
郎主嚷嚷声周三娘没有听见,她是十娘的姐姐,郡王都以礼相待,柳七郎凭什么嚷嚷?
十娘性子看似柔弱,实际上却极为坚韧,周三娘见女儿睡得香甜,不免遗憾怎么没有定下儿女亲事呢?
红颜薄命,十娘的运道却极好,前有陆璟,后有郡王,命薄看不出,福气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