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娘的话令众夫人轻笑,这周三娘也未免太自信了,观她的样子美则美矣,却算不得难得一见,她的妹妹能有几分姿色?
“这吴郡陆氏我听说过,数年前有一陆氏子曲江春行,二十余人就数他最年少,另有一陆氏子,也高中过,你这妹妹,莫不是嫁入他们家?”
说话的娘子身穿石榴裙,色彩鲜艳夺目,在这处处绿意,桃柳相争的柳园里分外显眼。
“还是韦娘子见多识广,就是他们家,你说得这两人是同胞兄弟,极亲近的,我妹妹许得便是这个小郎君。”周三娘抚掌大笑。
韦柳两家相来亲近,代代联姻,周三娘与这韦娘子更是闺中密友,另外几人交情也不错,所以周三娘才会设宴宴请四方。
枝叶扶疏空隙处,周颂宜一行人立于桃柳之下,见亭中五六人各坐一端,言笑晏晏,时不时有婢女穿梭左右,添茶倒水,氛围轻松自在,好不悠闲。
“三娘子设宴在此,娘子过去应付一二吧?”文茵建议道。
至柳宅,三娘子尽力救济娘子,赠衣送食,安置人马,费了不少心血,比文茵印象里的三娘子更大方、和善。
柳枝轻摇,桃花簌簌飘落,桃红柳绿之间,一碧色衣裳的女郎在树下观望,眼神沉稳宁静,举止娴雅。
“三娘,那就是你妹妹?”
韦娘子觑见树下站着个女郎,碧色衣裳飘飘欲仙,披帛轻扬,端得仪态万千,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脸,可凭感觉也能猜到是个美人。
周三娘回头一看,正是周颂宜。
她身上穿着的衣裳,还是自己命人送去的。
“正是,韦娘好眼力。”周三娘赞道,又令婢女去迎接,“那是我妹妹,快快迎过来。”
见亭子里刚刚还不感兴趣的众人瞬间伸长脖子看,周三娘笑道:“我这个妹妹姿色不俗,家中叔父婶母也惯坏了,性子冷清喜静,你们可不要太热情了,吓到了她!”
薛娘子摇摇头,“我们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这妹妹胆子也太小了!”
“是真的,她只是路过我这,我苦苦劝了许久,才多留两日,否则早就回家了。”
众人笑成一团,叫周颂宜蹙眉。
美人的美不仅仅在外貌,更在通身的气派和谈吐,眼前的美人动静皆宜,身姿轻盈、楚腰盈盈一握,面色如玉似雪,尽显柔弱、娇贵之态,看的众人目不转睛,久久不语。
“都道七姓十家尽出美人,我汝州周氏亦不差分毫。”
周颂宜一出场便将眼高于顶的几人镇住了,尤其是卢氏,自称和范阳卢氏同出一脉,今日不也露怯了?
可见卢氏之中,也未有这般颜色的女郎。
周三娘幼时便羡慕这个妹妹,如今倒换了一种心态,亲见她女扮男装、雨夜前来,又得知她郎主逝后更上一层楼。
自古红颜多薄命,盛世尚可独掌门楣,可如今世道变了,貌美弱势,又带着一个病殃殃的小郎君——
周三娘确信,归宁汝州后,叔父婶母定会再找一户人家,运气好,嫁个鳏夫做个正妻,鳏寡凑一对,再生小郎君、小娘子也算美满,若不好,便只能含泪为人妾室,屈居人下了。
韦娘子捂嘴笑道:“你素来是会向脸上贴金的,也不害臊。”
“不过你这个妹妹确实如你所说。”韦娘子话锋一转,“你信得过我,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的三弟如今孤身一人,只有两个小娘子在身边。”
周三娘自是早就打听过情况,这亭中五六人,家中俱有丧妻、未娶的郎君,周颂宜若在这里选,还能当个正头娘子,回了汝州,可未必。
周颂宜听明白了,三娘这是明着设宴赏春光,暗地里,是替自己相看人家。
心意领了,但做法却不敢苟同。
青璇涨红了眼,娘子连郡王也不要,又岂会嫁给他人?真是好生无礼!
“这便是我妹妹,族中排行第十,你们可唤一声十娘。”周三娘笑眯眯介绍道,“她呀在府中也排序第三,我们到底谁是三娘,当初可是争执过的。”
周三娘语气温和,将幼年之事娓娓道来,倒拉起了几人的距离。
“得三娘包容,今日收留我,这绥州虽好,可我却更喜汝州,日后三娘回汝州,来临汝我必设宴。”周颂宜委婉的将自己的想法道出。
回汝州?
原本围着周颂宜打转的韦娘子皱眉,目光看着周三娘,若她回汝州,自己的弟弟莫不是也要跟去?
韦娘子毫不怀疑眼前这女郎弟弟会不会答应,若这女郎同意,别说汝州,吴郡也去得。
想到这,韦娘子的态度冷了下来。
众人都不是傻子,三娘的妹妹既然当面说要回汝州,这亲事自是成不了,人家这是在委婉拒绝,幸好没说出口,否则就丢脸了!
周三娘笑意凝固了,“绥州并不差于汝州,两地风俗民情别无二致,怎么这么突然?”
“三娘不必劝了,我意已决。”周颂宜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周三娘叹了口气,只好由着她去了。
落日西沉,寒气渐生,宴尽,众宾散也,亭中余周颂宜和周三娘一行人。
两人相对而坐,周三娘怒目而视,周颂宜淡定自若,僵持良久,终究还是周三娘败下阵来,率先开口。
“你若在绥州选,虽不如吴郡陆,可也能挑到称心如意的,回了汝州,可就不容易了。”周三娘轻叹。
“你怎知我定要再嫁?”周颂宜不知道三娘为何这般笃定,回了汝州,耶娘对待自己便远不如未嫁时。
周三娘面色尴尬,在儿女面前道长辈的不是,极容易引起误会。
“三娘有话直说,事实由我自己判断,牵连不到你。”在周颂宜的再三保证下,三娘才点点头。
“你未嫁时,叔父婶母将你捧得极高,在汝州更是声名远扬,都道周家六房女郎国色天香,秀色盖古今,若非实在不合适,又有陆璟在,定会将你送至长安。”
周颂宜呼吸都凝滞住了,原来耶娘从那时起便成了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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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圣人年龄和我们祖父一般,若再年轻几岁,若陆璟不出现,你可知你的后果?”
苍苍对红颜,梨花压海棠?
“耶娘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汝州周氏若敢当众献女于圣人,必引来唾弃,百年名望毁于一地,殊为不智。”
“是啊,所以叔父婶母送你至长安,带你四处交际,若不是遇到陆璟,他阿耶身居高位,乃太子半师。”周三娘笑了笑,“陆璟待你确实极好。”
周三娘还记得陆璟为了见十娘,贿赂众人的事情,连路过的自己也有份。
那般干净清爽、笑如春风的郎君遇到了十娘,是谁幸谁不幸?如果陆璟知道不过几年,自己便撒手人寰了,他会后悔吗?
提及陆璟,周颂宜的眉间便堆起重重愁绪,眼里的忧伤要溢出来了,弱不禁风之感油然而生。
空中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流水也凝结了,花红柳绿之间鸣叫的鸟儿也消停了。
“你自延州、丹州回汝州吧!”周三娘道,有些人,只有亲眼见证了,才能明白情况。
青璇心里一紧,可不能让三娘子知道娘子是从延州来的。
“延州或许不太平,娘子准备经河东回汝州,河东太平多年,想来很是安稳。”青璇答道。
“河东?”周三娘错愕,不知十娘一行人怎么抵达的了绥州,“河东琅邪郡王有恙,抱病在床,陇西郡王正大军云集,准备一举攻下太原,你们不能去河东。”
“自郡王定灵夏以来,延州未出了大乱,你们的消息太不灵通了。”
周三娘忧心几人安危,觉得从吴郡到绥州没有出事,简直是奇迹,运气太好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河北陇西郡王可不会放过他们的。
李敬之在攻打太原?
周颂宜怔了一会,觉得李敬之疯了,太原城高如山,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器械众多,水不能淹,火不能烧,围困一时于事无补,久困,李敬之便首先崩溃,不战而降。
潞州又是如何失守的?裴元思又当如何了?
“潞州群山环绕,地势极高,是拱卫太原的南大门,怎么如此轻易便被攻破了?长柏谷失守也未曾听闻?怎么就直奔太原了?”
周颂宜的疑问周三娘一个也答不上来,她只知道太原乱了,郎主这段日子也忙了起来,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你若想知道,我去问一问?”周三娘迟疑道。
“不必了。”周颂宜摇头,“陇西郡王必是绕道潞州,从后背突袭,潞州、长柏谷才会失守。”
这两个地方周颂宜都去了,除了投降,只有突袭才能如此迅速。
所以,陆璀去河东,是否与此事有关?那个时候,赵宗锴便得到了消息,派陆璀前去看看情况?甚至连陆璀都是他有意调走的?
“所以你直接去延州,一路南下,在郡王治下,贼盗甚少,诸事无忧,可保你平安。”
周颂宜心一沉,满是复杂的情绪。
天大地大,竟无容身之处吗?
她不信。